偌大的钟府,所有人都围着黄继蓉转,沈南意是否出门根本无人在意。
下了一整日的雪停了,沈南意留下红缨,带着绿枝从角门出去。马车早就在这等着,里面已经备好了炭火,暖和得很。
上了马车,沈南意隔着帘子报了个地址:“庆明巷,兴国公府。”
闻言,绿枝一愣。
庆明巷兴国公府乃是当今皇后母家,在长京之中乃是少有的尊贵人家,从前沈南意父亲还在时两家也曾交好,但如今......兴国公府可不是一个小小状元夫人能攀得上的。
路上积雪未除,马车在雪中走得很慢,车轮压过白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已经擦黑,绿枝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马车内小桌上摆放的一盏小灯。
自嫁给钟煜后,沈南意便没怎么出过钟府大门,钟老夫人嫌她身份丢人,连官家夫人的宴会都不叫她参加。
想想也是好笑,从前她那边跳脱的性子,竟真的能在钟府那一方小院之中老老实实待了两年。
这两年,她竭尽所能讨好钟煜,讨好钟老夫人,尊严丢了一地,却什么都没换来。
自己的丈夫宿在别人枕边,留给她的竟只有一句与他何干......
若是两人不撕破脸,她原是打算就这么糊糊涂涂过下去的。
沈南意抬手撩起车窗帘子一角,转过视线向外一瞥,忽地愣住。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马车此刻走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街对面是一个稍显破败的大门,门前两个红柱子已经褪了色,夜色中也能看到柱子上掉漆后留下的斑驳痕迹。
宅子很大,抬眼望去如一只巨兽一般伏在黑夜之中,不见一丝光亮,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大门牌匾上写着两个字。
可沈南意不用看便知道,那是沈府,是她曾经的家。
从前,每日她都会在这扇大门前等着父亲下朝,因着父亲下朝会路过她最爱吃的那家果脯铺子,每日都会给她带回些果脯过来。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视线里再也看不到熟悉的大门,沈南意才缓缓放下帘子。
她收回目光,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白玉坠,这玉坠形状很是特别,是方的,只有拇指肚大小,四面掏了几个数量不一的小孔,里面被掏空,隐隐能看到其中装了一个红色的东西,一晃起来轱辘轱辘响。
绿枝看得新奇:“夫人,这白玉坠成色极好,做工也精致,怎么从前从未见您拿出来过?”
沈南意垂眸,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手中的吊坠,这吊坠是兴国公世子裴湛的。
兴国公府裴家与沈府只隔了一条街,沈南意儿时,当时的裴家大姑娘,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还未出嫁。
裴家大姑娘在阁时是整个长京千金的典范,早早便被先皇指婚给了太子,当时沈南意十分喜欢这位裴大姑娘,总是拉着母亲去裴府找她玩。
那时裴大姑娘已在备嫁,成日在屋子里学规矩、绣嫁妆,偏她没眼力见似得缠着人家,每每都被裴家世子裴湛拎着后衣领扔出去。
彼时沈南意五岁,裴湛十岁,裴大姑娘十六岁。
那时右相正掌权,沈南意不管到了那里都有人捧着、宠着,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于是,她和裴湛杠上了。
这一杠,就是三年。
锦朝虽不似前朝那般礼教森严,但也有男女大防,讲究八岁上男女不同席。
所以八岁后沈南意就很难见到裴湛了。
不用整日想着和裴湛斗法,沈南意觉得自己的日子着实舒服了不少。
但那个已经成了太子妃的裴大姑娘不知怎的却开始没眼力见了,有事没事便叫沈南意去东宫坐坐,偏还每次去都能碰上来给太子妃请安的裴湛,然后两人又在东宫里杠了五年......
沈南意十三岁那年生辰,裴湛十八岁,他给沈南意出了个难题。
裴湛为她准备了这个白玉坠子做生辰礼,并许她一个愿望,但是要她在裴湛生辰时做个回礼。
回礼要求是,要沈南意送他个特别的生辰礼,这礼物不要贵重,要沈南意亲手所做,什么香囊扇坠都行,或者常用之物也行。
当时把沈南意气的直接摔了茶杯,她觉得裴湛这是在嘲讽她,明知道她绣工不佳,居然还敢让她绣香囊,分明是想让她当众出丑。
且她觉得裴湛与她斗了几年,明面上斗不过她,所以开始玩阴的了,还胆敢要她的常用之物,定然是想要诅咒她。
但是这是生辰礼,两家交好,她又不能不收,可收了便要给裴湛回礼。
且那白玉坠子成色极好,即便是当时她贵为相府千金,见惯了什么金啊玉啊的珠宝,也觉得这个玉坠子实在难得,真真喜欢的紧。
于是,裴湛十八岁生辰时,她把她爹常用的梳子用一个金盒子包起来送过去了......
想到此,沈南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年自己该是多糊涂,居然把爹爹用过的东西送出去了,不知道裴湛看到那份礼物之后是什么心情,怕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说来也巧,沈家出事前,沈南意觉得裴湛送的这坠子上的红线不好看,便送出去叫人换根黑色的,还没换好,沈家便出了事。
后来那老板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沈南意出狱的消息,着人将这坠子送还给了她。
许是天意吧,叫她能在此刻能有个机会敲开兴国公府的门,见裴湛一面。
“夫人,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沈南意的思绪,她抬手掀开帘子一角,兴国公府的大门映入眼帘,门前以亮起了灯笼,照亮了府门前一片空地。
沈南意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白玉坠子的手轻轻发抖。
彼时二人也称得上一句朋友,如今物是人非,裴湛在上,她在下,多年不见又上门求人,沈南意只觉得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疼的很。
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她重新睁开眼,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便见迎面站这个男人。
稀稀落落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下来,雪落无声。
男人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披一袭玄狐大氅,衬得一张脸愈发明净如玉,温润里透着冷。
隔着茫茫雪幕,他抬眼望过来,眉似远山,眸光清亮,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竟比这满世界的白还要干净些。
沈南意顿时愣在原地。
男人周身都是说不出的矜贵,站在原地不笑、不动,任由雪落满肩。
沈南意站在原地与裴湛对视片刻,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明明求人的事情还没说出口,只被他这么看着,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舅舅的事十万火急,此事可大可小,若是京中无人打点,怕是最后真的要被人扣上罪名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过去。
刚迈出一步,裴湛忽而转过身,走进了府中,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沈南意一愣,这是......不想见她。
也是,当年两人杠成那副样子,跟仇人似得,如今身份又天差地别,裴湛乐意见她才怪。
沈南意握了握手中的白玉坠子,自沈家出事之后她受尽了京中之人的冷眼,这种事沈南意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大着胆子继续向前走,来都来了,今日怎么也要说上几句话才行。
刚走两步,便见兴国公府大门中走出一个侍卫,直奔沈南意而来,停在沈南意身前,抱拳行了一礼。
沈南意停住脚步,看向他,福了福身。
这人沈南意认识,是裴湛的贴身侍卫,叫裴祥。
裴祥立在她身前,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小姐,我家世子有请。”
沈南意拿不准裴湛的用意,看了裴祥一眼,向前走了过去。刚走两步,脚步一顿,转过身便见裴祥伸手将绿枝拦在了身后:“世子吩咐,只准沈小姐一人进府,沈小姐请。”
“夫人!”绿枝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她。
沈南意摇了摇头:“无事,你先在马车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
整个兴国公府她都熟悉的很,由裴祥引着到了一处小院,裴祥往门前一杵,示意沈南意一个人进去。
沈南意抬眸一瞧,心中诧异,这是裴湛的卧房。
她转头看向裴祥,裴祥平淡地移开视线:“世子在沐浴,外面天寒,世子吩咐了,叫沈小姐进去稍等片刻。”
“我?”沈南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世子说了,沈小姐深夜前来,定然是有要事要说,等上一等应该也无妨。”
“好,我知道了。”沈南意应了一声,抬手推开房门。
沈南意儿时常在兴国公府玩,但裴湛的卧房还是第一次进。不管从哪里论,如今她走进裴湛的卧房都是于理不合,若是叫人传出去,她怕是要名声尽毁。
可是眼前只有这一条路能救舅舅,她不得不走下去。
果然,裴湛还是那个裴湛,时隔多年再见,想的第一件事还是叫她吃瘪。
可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沈南意了,没法理直气壮地欺负回去。
进了卧房,身后的裴祥带上了门。整个卧房安静的很,能清晰听见里面传出的水声,沈南意站在外间的小厅中,指尖紧紧攥着袖口,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
满室都是潮润的水汽,混着不知名的冷香,丝丝缕缕地缠了过来。
水声停了,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片刻,裴湛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沈南意抬眸,裴湛穿了件月白色寝衣,松松系着,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锁骨折处一小片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肌肤。
男人发梢还滴着水,湿漉漉地贴在颈侧,他却不着急擦,只闲闲地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语气淡淡,却混着几分熟稔:“怎么不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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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怎么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