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9 人有悲欢离合
新学期刚开学,荆溪接到政府部门的电话,他和韩楚山即将迎来第二个孩子。
那是个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的男婴,被人发现时口唇发紫,瘦弱得像只小耗子。政策规定,领养后,双亲至少有一方陪伴在孩子身边,工作人员会随时回访,失职则取消领养资格。这个男婴目前住院中,预备做心脏手术,由韩楚山回去照顾。
其实男婴有护士照顾,韩楚山每天跑医院,探望孩子、跟主治医师聊孩子的病情、给荆溪父女发婴儿的图片。
荆溪说,这娃儿有点丑。
小宝发语音问,“老大你什么时候带弟弟回家啊?”
小宝对此没什么抵触情绪,因为她的小同学大多有兄弟姐妹。荆溪和保姆天天鼓舞她做弟弟的好榜样,说一堆“好孩子不会挑食哦”“弟弟一看姐姐的作业写这么整齐,一定会崇拜你”“谁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呀?是小宝!”之类的话,夸得小宝膨胀起来,跃跃欲试,准备做弟弟的“小老师”。
她跟每个认识的人分享喜悦,“我马上要有弟弟了!”
幼儿园的小同学说:“你妈妈大肚子了吗?”
小宝说:“我弟弟已经生出来了,爸爸说弟弟身体不好,在医院,做完手术就能回家。”
小同学故作老成地说:“弟弟很坏的,很调皮,会把玩具到处扔。”
另一个小同学说:“弟弟总是哭,妈妈说他太小不会讲话,只能用哭来表达,表达他的意思。”
有经验的小朋友说:“奶奶说,要好好教育,弟弟才会成为好的弟弟。”
小宝虚心求教:“那怎么教育呢?”
小朋友说:“做得好就给他吃的,做不好就打他,这样他就会听话了。”
小宝想起照片中的婴儿,“可是我弟弟太小了,只会喝奶和睡觉。”
小朋友说:“等他长大一点就可以了。”
小宝兴致勃勃要做姐姐,刚出医院的韩楚山接到白庭树的电话,“白哥?”
白庭树说:“听说你回来了,出来喝一杯?”
韩楚山说:“行。”
他们约在酒店的一个包厢,白庭树早早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韩楚山发觉白庭树的白发更多了,根根银丝掺杂在黑发中,令人难以忽略。
白庭树没起身,含笑望来,“没耽误你事吧?”
韩楚山拉开椅子坐下,“我没什么事,等孩子做手术。”
白庭树说:“什么手术?”
韩楚山说:“刚领养的小孩,有心脏病。”
白庭树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
韩楚山说:“嗯,是一院的医生。白哥找我有事?”
白庭树说:“先吃饭吧。”
点完菜,服务员关门离开,白庭树问:“对我的产业感兴趣吗?”
韩楚山挑了挑眉,“怎么说?”
白庭树说:“我要出售我手里大部分股份,价格好商量,条件是不能声张,一次性全部吃下。”
韩楚山问:“为什么?”
白庭树说:“最近体检,检查结果不太理想,目前在复查。”
韩楚山说:“医院的检查报告不能全信,有时会误诊。”
白庭树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忙活了半辈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竟然是这个下场。”他自嘲一笑。
韩楚山说:“就像你说的,现在医学发达,不会有事的。”
白庭树说:“好不好的,不想做了,公司不能留给小榆,他什么都不懂,会被那些老狐狸耍得团团转,你们并购最好,不一定要现金流,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
韩楚山说:“这就准备养老了吗?”
白庭树笑道:“是啊,能治好也不上班了,以后跟你混。”
韩楚山说:“随时欢迎。这事我不能做决定,得回去跟家里商量。”
白庭树开玩笑说:“不着急,我应该不会咔嚓一下突然死掉。”
不多时,菜上齐,偌大的包厢只有他们两个人,墙壁绘着八仙过海的巨幅彩画,白庭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抬头望着各显神通的神灵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他说:“我很后悔没有二婚。”
韩楚山说:“现在来得及。”
白庭树笑了笑。
韩楚山猜,他应该是确诊了。
白庭树说:“上个月,我打小榆电话,他手机关机,一直打不通,我很担心,太晚没有航班,我连夜开车到庆澜。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他吗?”
他嘴角在笑,彷佛这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在酒店,他在跟其他男人开房。”
韩楚山斟酌着怎么开口。
白庭树说:“其实很正常,他十九了,上大学了,有自己的生活,是我太紧张。有时候很难说,是小孩离不开父母,还是父母离不开小孩。我难受的点在于,没有人能共享我的情绪,身为父母,如何接受孩子一步步走出自己的保护圈。”
他看向韩楚山,“你不一样,你有荆溪,以后小宝可能会早恋、叛逆、觉得你们的爱是负累,她挣扎着脱离你们的束缚,你会很伤心,这是父母的必经之路。荆溪跟你是一样的身份,你们有相同的立场、相同的情感,你可以跟他说,小宝谈恋爱了,老父亲被抛弃了。”
韩楚山静静听着。
白庭树说:“我找不到人说话,没人可以分担我的痛苦。”
没有人跟他立场一致,没有人与他感同身受。
教育从来不易,孩子反馈的可能是感恩、温暖的回报,也可能是冷漠、恶毒的诅咒,双亲教育的缺点是教育理念可能不同,优点是能共同面对孩子的变化,有事好商量,或者分一下锅。单亲教育的家长则要全盘接受孩子的变化,自己默默消化。
就好像一团乱麻塞在肚子里,别人看不到,以为你好好的,有必要痛苦吗?
孩子上大学谈恋爱,多么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
韩楚山说:“小榆条件这么优秀,应该很多人追求他。”
白庭树说:“我以前总担心他交不到朋友,被人欺负。那个男的我不认识,我问小榆是不是自愿的,他说是,他们在交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我不能接受,其实他不需要我的保护。”
他甚至不知道找谁倾诉这些事。
韩楚山说:“学会放手,是家长的最后一课。”
白庭树说:“小榆高三的时候,我想停掉工作去庆澜陪读,后来想想,留不住的,何必抱那么紧呢?最后只剩下自己难堪。”
韩楚山说:“你这么年轻,做完手术好好修养,我让我妈给你介绍对象。”
白庭树笑道:“好啊,帮我找个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的。”
韩楚山一本正经地说:“有点难,可以适当降低条件。”
白庭树忍俊不禁,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咳嗽几声,“算了,我这样的年龄出去相亲,怕姑娘会嫌我浑身老人味。”
韩楚山说:“哪有,四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
白庭树说:“先让我跨过眼下这关吧。”
这样风度翩翩的成熟男人大抵很受女性欢迎,他们离开时忘记拿外套,女服务员捧着衣服追上来,白庭树接过外套,笑着说声谢谢,女孩的脸立马红了。
不知道是生得好还是教得好,白庭树从小就礼貌待人、进退有度,加上长相俊美,格外招女孩子喜欢,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子,后来妻子因病早亡,他为了儿子不再婚,但身边一直不缺乏优秀女性,这几年才变得沉寂。
也许是父亲太招女性喜欢,白榆没有安全感,害怕爸爸被别人抢走。
所以说,时间很奇妙,无比依赖父亲的白榆逐渐学会独立、拥抱新生活,而作为家长的白庭树,亦在学习如何“独立”,晚年是孤身一人对抗时光的单机游戏,死亡即over,没有重来。
新收养的男婴手术顺利,医生说他以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韩楚山为孩子取名韩晟恩。等孩子伤口痊愈、稍微长大点,韩楚山会带他回长青云海。
正值中秋,白榆回来过节,父子俩吃了顿团圆饭。
他暑假没回来,打了两个月工,拿到几千块,给白庭树买了条领带。
白榆现在不大跟父亲说话,他把自己关房间里,看书、发呆、回复同学的讯息。
不知不觉夜深,他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有人给他疯狂打电话。
手机设置静音,白榆看着闪烁的手机,久久没动。
那头锲而不舍地拨号,终于,白榆接通电话,一道低沉男声传来:“怎么不回我信息?”
白榆说:“没看到,不想回。”
那人说:“你出来,我在你家门口。”
白榆猛地站起来,拉开窗帘,看到院子围墙外,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你疯了?”
那人笑道:“你才知道吗?我早就疯了,一天看不到你,我就快要死掉。”
白榆说:“你走吧,我明早的航班回庆澜。”
那人说:“现在跟明早有什么区别?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叫我回去?小没良心的。”
白榆不说话。
那人说:“出来跟我见一面。”
白榆说:“我爸在家。”
那人说:“那我敲门了,正好拜访你爸爸。”
白榆犹豫了一会儿,说:“算了,你等会儿。”
那人说:“我等你,宝贝。”
夜里风大,白榆穿上一件薄外套,他料想父亲已经入睡,或者在处理公事,没开大灯。他静悄悄地下楼、穿过客厅,走到院子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小榆。”
白榆回身,看到西装笔挺、难掩疲惫的白庭树,像是晚饭后外出过。
爸爸知道有人来找他?
白榆一阵心慌,不敢看白庭树的眼睛。
白庭树朝他走了两步,停下,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白榆小声地说:“朋友,来接我。”
白庭树久久不语。
明月高悬,月光温柔地洒照大地,一阵风吹过,拂动发丝,树叶沙沙作响。
久到廊下的声控灯一盏盏熄灭,围墙外的路灯投射进来,拉长他们的剪影。
白榆看着地面,心里忐忑不安,害怕父亲生气。
白庭树问:“有急事吗,今晚就要走。”
白榆只是低垂着头颅,不作答。
他那么年轻,刚满十九岁,脸庞像月光下的白色睡莲,娇美、纯洁,是美好的象征。
白庭树说:“小榆。”
他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说:“你长大了,照顾好自己。”
白榆盯着脚尖,说:“我知道的,爸爸。”
白庭树说:“去吧,他在等你。”
白榆以为父亲会暴跳如雷或者冷若冰霜,没想到他会是这样平和的态度。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去,走到院子门口,打开门,他顿了顿,也许想回头,但他没有,而是走了出去,哐当一声关上门。
白庭树望着闭合的大门,不久后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
天朗气清,花好月圆,风静静吹着,正是人间团圆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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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有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