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8 卖地
接下来一周都是荆溪在带小宝。
韩楚山的重心在青云谭那边,收购村子的消息一传出,家家户户都热闹起来。
站在半山民房的院子里,韩楚山能听到山脚住户的对话。
“真的假的?去年不是传过一次要拆迁吗,老子以为要发达了,结果什么动静都没有。”一道年轻男声说。
“是真的,村委开会都说了,六十岁以上,愿意走的多给一笔钱,不愿走的,在小林塘那个村子修个养老院,老人住进去,每个月补贴一点钱。”苍老女声说。
“欸老妈那你是愿意走还是愿意留?”儿子兴奋地问。
“我一把老骨头,能走到哪里去?”老人说。
“等拿了拆迁款我就有钱,有钱了我就能在城里买房娶媳妇,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住,大家一起孝顺你,不好吗?”儿子规划未来。
老人不屑地哼了声,“钱在你手里,没几天就挥霍完了。”
儿子立即不满,“不给我你想给谁,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老人说:“哦,你知道你是我儿子,那我生病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这会儿有钱分知道回来了,平时你姐姐姐夫伺候我多辛苦你知道吗?”
儿子说:“他们孝顺你是应该的,关我什么事。”
老人说:“这些年光是我的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就花了不少钱。”
儿子没言语。
老人倒是先妥协了,“到时我拿了钱,先给你十万,你偷偷拿着,做生意也好找女朋友也好,悄悄的,不要告诉你姐他们。”
儿子嘟囔:“十万也太少了……行吧,我问问兄弟有什么项目可以投资。开发商什么时候放款?”
老人说:“至少要两三个月吧。”
儿子说:“这么久!我以为马上就能分钱。不管了,你有没有钱,先拿点给我花花。”
工作人员从屋里出来,“韩总。”
按照原先的进度,这个时候勘查队、设计院和包工头都应该进场了,韩楚山和荆溪决定放缓速度,先解决村子的土地收购。韩楚山带着几个人,跟勘查队和设计院的人满山跑,又请来两位植物专家,看看山里的花草树木有什么价值。
项目一启动,各方闻风而动,开挖掘机的、做土方的、做工程的、搞装修的、开花木基地的……纷纷打来电话,着急地想要谈合作。他们像是饿了很久闻到腥味的苍蝇,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这块美味的肥肉。
项目直接跟荆溪的公司挂钩,有些人直接来公司发名片,荆溪不胜其扰,懒得回办公室,带小宝逛公园,逛商场,考察附近的幼儿园设施。
白天孩子跟荆溪,晚上自然就要跟韩楚山。
荆溪盖上锅盖焖肉,盯着锅发呆。
韩楚山在外面带小宝玩,荆溪觉得自己的思绪像是停滞了,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是碎片化的,因此不能形成连贯的、有条理的个人思想。
说带娃很累,似乎不累,旁人看来非常轻松,家庭主妇是在家享清福。
如果不累,晚上怎么会沾枕头就睡着了呢?
荆溪走到客厅,“明天我去青云谭。”
韩楚山抬头看他。
荆溪说:“为家庭付出很伟大,我不需要这种伟大。”
韩楚山说:“压力太大了?”
荆溪说:“这种日复一日的家庭劳动,在侵蚀我的尊严。伟大属于全体为孩子付出的母亲,但群体的个人,并没有从这份伟大中获得实际的好处,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的自欺欺人。我受不了了,明天你来带孩子。”
韩楚山说:“好,明天我带。”
荆溪松了口气。
韩楚山说:“那我讲一下山上的情况……菜是不是糊了?”
荆溪跑进厨房关火。
韩楚山早上去公司巡视一圈,本来想让小宝骑在他脖子上,太高了,小宝不敢上去,只能抱着她。职员羡慕地说:“韩总,我看你抱孩子好轻松,跟抱玩具似的,我抱孩子手都要断了。”
韩楚山说:“我女儿才一岁两个月。”
职员震惊,“才一岁吗?看起来像两三岁。”
韩楚山说:“营养好。”
他带孩子进荆溪办公室,东翻翻西找找,小宝拧着身子要下地,看角落里的绿植。
绿植的树叶东一片西一片,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韩楚山说:“小宝,不要摘树叶。”
小宝充耳不闻,摘叶子玩。
韩楚山把她抱起来,“我们去公园。”
他带孩子,生人勿近,有小孩想找小宝玩,抬头看到他的脸,转身哒哒哒跑了。
小宝清清静静地玩沙子、玩滑梯、骑摇马,时不时左右看看,疑惑今天为什么没有小伙伴找她玩。
她自己玩腻了,拖着韩楚山去找同龄小朋友。
结果韩楚山一靠近,那些小朋友不是一动不敢动,就是要哭不哭地找家长。
小宝拽着韩楚山的裤子让他背过身去。
韩楚山不能不看着她,只好挑个角落蹲着,免得吓哭其他小朋友。
小朋友们很快忘记他的存在,愉快地一起玩耍。
一位宝妈鼓足勇气打招呼,“你好,你是小宝的家长吗?”
韩楚山说:“嗯,我是小宝爸爸。”
宝妈疑惑,“欸,你是爸爸?”
韩楚山说:“小宝有两个爸爸。”
宝妈恍然大悟,“那位爸爸没来吗?”
韩楚山说:“他想上班。”
宝妈点点头,“你们轮流带孩子。”
韩楚山看到小宝似乎捡到什么东西要塞进嘴里,两步冲上去抓住她的小手,“垃圾不能吃,脏的。”
小宝遗憾地看着糖果纸。
韩楚山指着旁边的垃圾桶,“丢到垃圾桶。”
小宝走过去,乖乖地把糖果纸丢进垃圾桶。
韩楚山唇角染上点点笑意,“我们小宝是第一名。”
低头一看,其他小朋友眼含热泪地看着他。
韩楚山露出标准露齿笑容。
小朋友们玩具一扔,各自奔向家长,哭声四起。
小宝看向韩楚山,她的朋友呢?
韩楚山双手一摊,假装无辜,“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大冬天的,荆溪带齐遮阳装备上山,流汗不停,衣服沾满草籽。山里被他们踩出一条熟路,不再需要村民带路。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在想,他们在山上瞎折腾什么。
几个不肯卖地的老人家心里泛起嘀咕,老板不招工人,迟迟不开工,这是干嘛?不会是看着地方不行准备放弃吧!可是家里不肖子孙已经盘算好拿这笔钱做什么了。
胆大的村民问他们,“老板,你们什么时候开工啊?”
大家看向荆溪,荆溪抬手擦流到眼角的汗,“不着急,先看看。”
村民着急了,“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荆溪说:“资金没凑齐,开不了工。”
村民真情实感地焦虑,“那什么时候能凑齐钱呢?我们的赔偿款不会打水漂吧?”
荆溪说:“看银行什么时候放款。”
村民说:“等银行?你们是外地的大老板,不是要多少钱有多少钱吗,怎么要等银行?”
荆溪说:“没这么多现金流。你们有问题找村委吧,我们都是跟他们交接。”
村民说:“一定是村委那边说我们坏话!那群吃干饭的!”
村里热闹得像过年,不仅子女回来了,几年十几年不交往的亲戚也来了,一个个满脸堆笑语言亲切,不谈早年置气的小事,只说年少时的和睦。亲戚们笑着笑着抹起眼泪,说家中如何困难,子女不孝欠下多少外债,家人生病消耗多少积蓄,件件都是伤心事。
“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不得帮帮我们啊?”亲戚们殷切地恳求着。
好面子的男主人被吹捧得飘飘然,高声许诺,“好,大家都是亲戚,有困难我一定帮!”
家中同样困难、等着这笔钱翻身的村民面露难色,“这,这没有好多钱嘛!”
更有些神神秘秘的亲戚,说有哪些赚钱的项目,钱投下去就有两倍三倍收益。
村委的人愁眉苦脸,怎么钱没进口袋就要被骗走了?
荆溪冷眼看着。
小宁姐笑问:“你知道人气会流向哪里吗?”
荆溪问:“哪里?”
小宁姐说:“钱,和爱。”
小李说:“谁不想要这两样啊?”
小宁姐说:“有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个有钱但缺乏父母的陪伴,精神空虚,一个父母双全但家境贫困,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你让他们回到投胎之前,他们会怎么选择?”
小李说:“缺少陪伴的当然选父母双全,没有钱的会义无反顾地扑向金钱。”
小宁姐问:“让你选呢?”
小李说:“我现在普普通通的就很好,家里没什么钱,但没让我挨过饿,父母不是知识分子,爸爸爱吹牛,妈妈唠叨,但他们都很爱我。”
小宁姐说:“这两样就像跷跷板一样,要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不能一头高一头低。这头沉了,人自然而然就望向翘起那端,我为什么不能拥有它呢?”
小李说:“我觉得还是看个人性格吧,知足常乐的人最幸福。”
小宁姐打趣说:“小宝在你家,什么都不缺,可享福了。”
荆溪说:“怎么可能。学习、交友、爱好、事业、生理的病变和衰老,这些都是她自己的课题,我们当然希望她样样都好,实际不可能,她总要吃点苦头。”
小宁姐长叹一声,“人啊,生来就是修行的。”
小李说:“所以说心态最重要。”
青云谭的土地收购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定下来。
市政府和镇政府的人一起测量土地,公开数据、公开金额、全程录像,户主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个个都美滋滋等着金钱落入口袋。
只有荆溪的心在痛,又要花一大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