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0 苏云岭
韩楚山或许不知道,苏云岭仍住在浅湾山庄那套房子里。
只是苏云岭的假期太少,只能每个月或者每两个月回来住一两天,因此看上去无人居住。
别墅有三层,带一个很大的院子,他们只有两个人,苏云岭觉得太大了,空荡荡,尤其是他是个喜爱安静的人,屋里只有树影和阳光一日一日地造访。
韩楚山习惯大家族,他有许多兄弟姊妹,刚结婚的时候认为自己会有好几个孩子,他们会朝气蓬勃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孩子们尖叫、追逐、大笑,怎么会空荡荡呢?
对于孩子,苏云岭的态度是可有可无。
鉴于双方工作都忙碌到吃饭的时间都不稳定,领养孩子的事一拖再拖。
太忙了,连见面都要见缝插针,哪来的时间照顾脆弱的新生儿?
急急忙忙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似乎是一个恍惚,韩楚山从又酷又拽的高大青年变成成熟稳重的韩队,于某一日,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婚姻对苏云岭来说,似乎同样可有可无。
于是浅湾山庄的三层别墅只剩下他一个人。
曾经,韩楚山会边打电话边做饭,一边骂人一边颠勺,他会跪下来给自己穿袜子,他会细心地记得每个纪念日并准备礼物……他在单位太凶了,经常发脾气,吓得手下大气不敢出,有人曲线救国,说,苏组长你劝劝韩队吧,哄哄他。
苏云岭不知道怎么哄人。
跟韩楚山结婚、跟韩楚山离婚都像是一场梦,他时常觉得自己在梦中,分不清真假。
办完离婚手续,韩楚山搬离浅湾山庄,他的东西很少,少到像是别墅没有变化。
离婚后再见面,韩楚山过来开会,看到他的脸,不经意地笑一笑,说,“早。”
工作中的韩楚山暴躁、严肃、爱骂人,因为手底下是一群狂妄自大的天之骄子,韩楚山必须比他们更狂妄自大、更冷静自若,不然镇不住他们。
“苏组长怎么说?”
韩楚山一跟他说话,小年轻们就挤眉弄眼,辛苦地忍住笑容。
哪怕韩楚山态度客客气气,没有丝毫暧昧。
刚开始没有人知道他们离婚,苏组长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
有时候苏云岭觉得,这样挺好的,时不时能见一面,听到他的声音。
然后韩楚山离职了。
大好前程,未来可期,竟然离职了。
韩楚山将他的事业连同第一段婚姻一同埋葬。
从此开会少了一个人,小年轻们安静下来,不吵不闹,气氛平静而压抑。
很多天以后,苏云岭意识到,离婚意味着韩楚山消失不见,方方面面的消失。
那又怎么样呢?
他本就习惯孤寂,习惯空荡荡的三层别墅,习惯与树影阳光为伴。
他总是想不起来韩楚山现在的模样,只记得以前的他,初识的他,狂放不羁、意气风发,眼睛里有炽热的光,抱着一大束鲜花单膝跪地,笑容藏着一点羞涩,“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那样的韩楚山不见了。
现在的韩楚山很陌生。
接到电话时,苏云岭在找相册,“见面吗?”
“嗯,选你合适的时间。”
苏云岭问:“他,一起来吗?”
“不会,只有我们两个。”韩楚山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在找什么?”
苏云岭说:“我大学毕业的相册,要找一张合影。”
韩楚山说:“在卧室靠阳台的床头柜里。”
苏云岭说:“他不会介意吗?”
韩楚山语气带笑,像是开玩笑,“你什么时候学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了?”
苏云岭来到卧室,慢吞吞地说,“你们,看起来,很相爱。”
韩楚山说:“我们明年要搬去南方定居,以后见面不那么方便,就当吃个散伙饭吧。”
苏云岭拉开床头柜抽屉,果然看到那本厚厚的相册。
韩楚山的声音从手机传来,有些失真,“有些话想当面对你说。”
“我看看时间。”苏云岭伸手想取相册,看到它旁边有一个心型戒指盒。
以前装他们的结婚戒指。
工作原因,苏云岭不方便戴戒指,他的戒指一般是放在玄关的小盒子里,日常生活会戴。韩楚山倒是一直戴着,离婚之后好像取下来了?
“那好,确定下来跟我说一声。”
韩楚山挂断电话,手机听筒失去声音,这栋房子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鬼使神差般,苏云岭拿起那个陈旧的戒指盒,轻轻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熟悉的戒指。
是韩楚山的婚戒。
他把戒指留在婚房,就像是,把一段感情留在原来的时光。
什么是爱呢?
苏云岭始终不明白。
时间约在年前,约定地点是以前常去的半山茶馆。
茶馆在室外铺出大约百坪的观景平台,每年需用桐油保养的木板痕迹斑驳,不设雨篷,下雨天只能在室内赏雨,春秋季节适宜到这里吹吹凉风,俯瞰城市一角的喧嚣。
苏云岭提前半个小时到达茶馆,发现韩楚山已经在了,点好一壶热茶等他。
韩楚山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成熟俊毅的面孔,唇角微微带着笑,似乎心情不错。
苏云岭在他对面坐下,“你变了。”
韩楚山说:“是吗?”
以前的韩楚山雷厉风行,冷漠无情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大家都说,他是个很有手腕且富有魅力的领导,敢作敢当、护犊子。
苏云岭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韩楚山饶有兴趣地问:“在你眼中,我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苏云岭慢慢回忆,说:“以前,有些暴躁,狠起来很凶,别人都怕你。现在很低调,变温柔了。”
韩楚山笑道:“难道我以前对你不温柔?”
苏云岭说:“不一样。”
韩楚山自嘲一笑,他握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杯壁,低声重复,“不一样。”
苏云岭说:“你好像不会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韩楚山问:“什么表情?”
苏云岭说:“那天,我看到了。”
孩子周岁宴那天,苏云岭没打算去,那天他很忙。消息是韩楚山旧部透露的,他们似笑非笑地问:“苏组长会去吗?”
自从韩楚山离职,他们就看他不顺眼。
也许是认为他辜负了韩楚山。
那日,时间越拖越晚,苏云岭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手头的工作,换了外出的衣服,驱车来到廖珍珍给孙女举办宴会的酒店附近。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决定打通韩楚山的电话。
其实他想见见廖珍珍和其他韩家人,但他的出现会让所有人不自在。
像是一种示威。
他忘记买礼物,电话接通,第一句话是:“送你女儿什么东西好?”
电话那端很吵,韩楚山没听清,“什么?”
他把小宝交给其他人,走到安静的地方。
苏云岭说:“送你女儿什么礼物好?”
韩楚山问:“你在商场买礼物?”
苏云岭说:“我已经到了,在酒店后门这边。”
韩楚山说:“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苏云岭想,我问的问题是送什么礼物,怎么会变成韩楚山给他东西。
他们见了面,韩楚山身上带着小孩味,他一定整天抱着他女儿,或许会一脸慈爱。
一脸慈爱的韩楚山,真陌生,苏云岭不敢想象。
韩楚山拿出玉葫芦,“叶老师先前把这个给了小宝——我女儿,这个不能收。”
玉葫芦不是翡翠,是一种价值连城的新材料,隐秘且珍稀。
苏云岭说:“难怪我问他玉葫芦掉哪了,他不敢说。”
韩楚山说:“当时我不在场,不然不会收的。”
苏云岭没有推脱,接过玉葫芦,“他那里有几块好玉,我找一块给你。”
韩楚山说:“不用了,孩子太小,身上带不了太多东西。”
苏云岭说:“那等她长大吧,能用上的东西很多。”
韩楚山的现任太太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斯文俊雅,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平淡如水,给人的感觉并不冰冷,亦不亲近。在老城区第一次见面时,苏云岭完全没想到他是韩楚山的现任。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韩楚山应该找一个千娇百媚、会撒娇的男人。
这位看上去太理智,不会太爱韩楚山,不会太看重感情,彷佛失去什么都不可惜。
现任误会了,现任生气了,现任跟韩楚山吵架了。
苏云岭就在路边,降落车窗,看得清清楚楚。
天空飘着雪,他们在路边紧紧相拥。
苏云岭想,他好像从来不对韩楚山发脾气,所以韩楚山从来不像这样强势地哄他。
以前韩楚山太爱他了。
苏云岭知道的,太爱了,视若珍宝,怕磕着碰着,处处温柔,像伺候一位神仙。
雪花从敞开的车窗飘进来,苏云岭不觉得冷,心里想,原来韩楚山是这样的。
他们手牵手回去了。
这就是谈恋爱吗?
他们在谈恋爱吗?
回忆的思潮到此为止。
韩楚山说:“看到我们在路边吵架?我归还玉葫芦的事没跟他商量,严格来说,玉葫芦是女儿的私产,我不问自取,他很生气。”
苏云岭说:“私产?”
韩楚山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幸福,“他买了一个保险柜,专门放孩子收到的礼物。”
苏云岭问:“很多吗?”
韩楚山说:“很多,大部分是金器玉器,有两个一斤重的金麒麟。”
苏云岭说:“喜得麟儿。”
韩楚山说:“是这个意思。我想离开公司创业,他觉得不好,家产要被我败光了。”
苏云岭喝了口茶。
听起来现任斤斤计较,感情并不和谐。
可是韩楚山很幸福,彷佛十分乐意别人这么管束他。
韩楚山说:“现在回想,你好像从不会主动为我做些什么,只能被动地承受我的爱。”
苏云岭问:“你在责怪我吗?”
韩楚山说:“不是,我在责怪我自己。你从来没有变过,从认识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但我坚持追求你、跟你结婚,那时候年轻,一腔热枕,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我发现你不会因我而改变,我可耻地选择了放弃。”
苏云岭默默听着。
韩楚山说:“你从头到尾没有做错,是我想要在一起,也是我想要分开。”
苏云岭问:“为什么呢?”
他们本可以过一辈子。
韩楚山说:“刚分开的时候,太痛苦了,心脏像被凌迟,一片片肉割下,缝合伤口,再割一次,反反复复。每天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花了很多时间才从那个撕扯的状态中走出来。那时候如果你愿意提出复婚,我一定会跪下来亲吻你的掌心。”
他转头看向风景,“家里人很担心,尤其是妈妈和颐山,于是我答应了相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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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苏云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