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言 第35章 叫姐姐

大巴车走了四十来分钟，下车后又转乘镇上的便民公交半小时，一路左拐弯右过桥的，摇摇晃晃终是到了黎家湾。

并没有个指示牌，下车点就是两家用蓝色彩钢瓦搭建的小卖铺，店面不大，饮料水果和小吃倒是应有尽有。

前面林子里有一块空地，停了十来辆的私家车，不时有一些打扮清凉的大人或小孩跑去买吃的。

老板六十来岁，忙着给小孩夹烤肠拌凉面的，随手扔来一串塑料袋，任由黎之挑选她看上的东西。

她挑选好东西，好笑地站在一边看老板给小朋友们找零。

“老板～，看我们买这么多东西，就不能给我们便宜点啊。”

四个小孩手里拎着八份凉面，其中一个的小尾指还勾着五根烤肠，他脑袋灵光，试图跟老板打感情牌。

老板一边从鞋盒里数钱，一边讲：“小鬼，精灵得很，爷爷这儿是小本生意哩，便宜了就没得赚啦！”

说是这么说，但黎之看见，他找过去的是两个十块。

小黑板上的价格没变，就是字不太能对上号：考肠4元/根，凉面8元/分。

终于送走了这波流量客，黎之手里的香蕉、西瓜、水蜜桃才得以放到电子秤上称重。

老板说了几个数字，算盘一拔，得出个“七十五”来。

黎之拿钱的时候，老板这才扫过她的脸，然后觉得有点眼熟，但具体是谁又说不上来。

他接过一张红钞票，疑惑地问：“看你有点眼熟嘞，你是谁家的？”

黎之报出她爷爷的名字，对方立马知晓了，“哎呀哎呀，你是三哥家孙女，怪不得我说这么面熟呢！”

老板这头笑的乐呵，满目慈祥，完全没注意旁边又走过来个牵狗的年轻人。

“一晃你都长这么大啦之之，好几年没看到你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找不着你爷爷，就喊‘三哥’‘三哥’，你也扯着嗓子学我喊‘三哥’，我喊‘黎天棒’，你也喊‘黎天棒’，笑得我呀，到现在都忘不了啊。”

“是么……小时候不懂事，哈哈”，黎之巴不得帽子也能把下巴兜住，也不至于现在只能一个劲的尬笑。

旁边的狗从坐在她脚边，滴答的口水就没收住过，黎之不由把视线转向它主人，希望他能开口终止这段糟糕的对话。

它的主人很高，黎之的帽子又压得低，她没办法假装不经意地看他。

“老板，三根烤肠。”

旁边的人说完，他蹲下身，右手使劲揉着哈士奇的脑袋，然后掰过狗头，一并朝她舒展唇角：“馋狗，叫姐姐。”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六旬老头掀老底。

老板穿上三根签子，装在纸袋里递给程拟：“你们认识啊？”

“不早说，给你们友情价，等我重新算算啊。”老板又滴滴摁了两下称，哗哗拨弄两下算盘，得出个“八”和“五十”的数字。

程拟掏兜拿钱，黎之摁住他的手，对着口水都快流干了的哈士奇说：“姐姐请你。”

老板笑而不语，找补了五十块零钱，外加了两瓶冰镇饮料和两根火腿肠，爽快地畅言：“那爷爷我请你们喝快乐水，请箱子里的那个吃快乐肠哈哈哈哈哈。”

谢过老板，程拟和黎之就近找了棵树身有井盖粗的大黄桷树坐下。

两人两狗，远山白云，微风蝉鸣，佳肴冷饮，悠哉悠哉。

如果现在是在天水一涧就更好了。

程拟想到这里，惊觉自己已经带着千翻出来有一阵了，一拍它屁股，让它回去找它奶奶去了。

黎之给他展示了自己救助的小狗，还说了是如何发现的它，她来是为了把小狗送到爷爷奶奶家去。

黎家湾是近几年才小有名气，靠的是一条小溪沟隐于山林，流水淙淙，天悬地挂，鱼戏石间，故取名“天水一涧”。

程拟拎着水果，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孩后面。

她怀抱着小狗，步履轻盈，白色的袜子包裹住骨感的脚踝，裙摆似檐下的风铃晃动，露出半截纤长白净的小腿。

白鞋的主人跳开一个个有积水的洼地，左蹦又跳的，像在玩童年最简单的跳房子游戏。金灿灿的日光从洼地的水面折射出耀眼的光来，如同明镜似的，轻易鉴出少年人的心动。

少女的身姿比七月的荷叶还要柔韧，燥候的半缕风误认错眉眼间的盈盈山水，竟掀了她的帽檐想从此永住。

来不及抓住，它就如同抛出的纸飞机翻飞摇曳，牵动着发丝，最后连同一整个夏天的好运，齐齐降临在伸出的手心。

偶像剧的唯美场景不过五秒，程拟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刚接起，那边就质问三连：“烤肠呢？狗呢？人呢？！”

程拟耐心解释，说狗早带着烤肠回去了，要是没收到，指定就是被它半路偷吃了，不关他的事。

黎之想起刚才，他们吃完的三根签都是狗去扔的，哪来的东西带回去。

程拟还在和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最后用一句“行，一会儿就过来看看”，快速挂断电话。

“有事？”她听到了程拟的回话。

程拟把手机揣回兜，重新提起水果，云淡风轻地说：“千翻又欠打了。”

黎之看他习以为常的模样，没再说什么。

从来到黎家湾，她记忆深处里关于这里的东西就偶有飘浮，一个大致的轮廓，一个蒙有柔纱的定格，慢慢开始去灰，显影，拉高清晰度。

来到一处两层民房，门口手写的对联纸褪成白粉色，年前粘上的米粒干硬地附在背面，倒贴的福字在半空摇摇欲坠。

她根据黎春唐的指示，搬开院前筑边的第三摞石块，果不其然，有一枚银色的钥匙。

开了门，把水果放进上层冷藏室，她轻轻放下睡熟的小狗，刚拿上两把蒲扇，程拟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没有说“一会儿”、“等下”这种词，而是直接表明要立刻回去。

“我爸的同事突发身体不适，现在他们要送他去医院，但是千翻不见了，我要去找它。”程拟手扒着门框，和她解释。

爷爷奶奶还没到家，黎之坐在这里也无事，“那我跟你一起去。”

快速锁门放回钥匙，她和程拟沿路寻狗，去了小卖铺，还去了大黄桷树，都没看到。

最后跑到停车场，刚好碰上程爸扶着同事过来，程妈问他：“千翻呢？”

程拟摸了一额头汗，叹气：“没找到。”

“那我们先送你张叔叔去医院，你先留在这里找”，程爸说了个处理办法。

挽着程妈手臂的女孩听到后立马说：“我要留下来和哥哥一起找。”

她穿的是一件藏蓝色polo裙，看起来质感很好，饱满的丸子头搭配圆圆的眼睛，活泼俏皮。

“那行，我和你阿姨先送你爸爸去附近的卫生院看看，你和你妈妈都留下来，要是找到了千翻，也有大人开车带你们过来。”

程妈好像很迁就她，两家的关系也很亲密。

程爸去开门送病人上车，程妈趁着这点间隙，还和黎之寒暄了几句。

“是小拟的同学吗？你好漂亮！”程妈眼中的欣赏不像是客套。

黎之莞尔：“是的阿姨，您今天这身装扮也超有气质，特别是脖子上的这条丝巾，是画龙点睛之笔。”

程妈一听，乐的合不拢嘴：“是吗哈哈哈，把我夸的都不好意思了，但说实话，这条丝巾，我确实觉得很有韵味。”

说完拉起她的手，无比嫌弃那爷俩的说：“还是你懂我，不像这两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居然说我系的口水兜！”

而程爸还不知道在说他的坏话，憨笑着跟黎之打招呼呢。

见病人安置好，程妈也不多耽搁了，如逢知己般的跟她道别：“有空到家里来玩啊，阿姨得送人去医院，就先走了。”

黎之颔首，礼貌地说：“叔叔阿姨注意安全”，便退至到了安全距离。

右转掉头，阿姨又摇下副驾驶的窗户，一再热情地邀请她：“一定要来啊。”

车子驶出不到五米，蓝裙子女孩就跳上来扯程拟的衣角，撒娇似的说：“哥哥，你刚才去哪里了？等你好久都没回来。”

程拟立马拂开她的手，留足适当的交流空间，而后才答非所问地说道：“叔叔怎么突然身体不适了？”

另一位阿姨凑过来，有些自责地说：“老张这几天呀，经常能听见他咳嗽，上下班也有气无力的。我原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太大了，所以想趁着你们放了暑假，大家能一起出来放松放松。没想到他今天更严重了，也怪我，没早点发现，欸。”

“周姨，别担心，人食五谷杂粮，偶尔出点小毛病都是正常的。我爸妈已经带张叔叔去医院了，您放宽心就是”，程拟安慰道。

“现在天气正热，要不您和小唯到车上吹会儿空调，我找到千翻了就立马和你们汇合。”

叫小唯的女孩不乐意，“千翻最听我的话了，我跟你一起去。”

“随你随你”，周姨管不住她，只能交代做哥哥的程拟：“那小拟帮我看着她点，别让她也乱跑，省得我们待会儿还要费功夫去找她。”

三人从停车场出来。

程拟看似在绕着整个黎家湾的外围沿路找狗，实则是竖起尖朵，三心二用，恨不能走到前面两个女生的中间去。

小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表现出好奇，“姐姐，你和哥哥是一个班的同学吗？”

“同级，不同班。”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嗯……”，黎之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还是在魂穿齐姝时的被他逮在厕所外，所以没有如实回答，“应该是，他找我点评他的散文吧，或许还要早一点，但我想不起来了。”

小唯：“点评？什么散文啊？一般不是有老师点评吗？”

黎之：“就是，呃，借景抒情，借物喻人，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的那种。”

小唯：那姐姐你是评委吗？”

黎之：“算是吧。”

小唯：“哇，好厉害，那你觉得哥哥写的怎么样呀？”

黎之觉察她的问题比记者还要犀利上几分，几句就把她打的措手不及。

斟酌用词，仿佛真的只是在点评他的散文，她回：“真情实感，引人共鸣。”

“姐姐，问你个事行不行”，小唯特意回头瞅了瞅程拟，“哥哥在学校里是不是人缘不好啊？你是我见过的他的第二个女朋友。”

黎之还在仔细嚼着这句话，程拟就已经一把扼住了小唯命运的后脖颈，“小学生，谁教你这么缩句的？”

“走前面”，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嘴巴，闭闭好。”

小唯不情不愿地走在前面，听到刚才还凶她的哥哥，极尽恳切地解释，仿佛要是可以，他甚至想把心掏出来直接给她看：“是女性，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小唯只在我家见过齐姝，她爸爸齐汶是我爸的好朋友，所以她才会来我家。”

黎之还一句话没讲，整个流程都已经全部走完了。

“哎哎哎，那个是不是千翻？”

小唯指着田野间跳跃的小小身形，惊喜趴在栏杆上大喊。

七月的黎家湾正值绿波涌动，田畴起伏，间隙里偶有一点黑白配色裸露出来。

“去看看。”

黎之和程拟不约而同说出口。

三人朝奔跑中的移动目标追去。

待从蜿蜒的小道包围追及，他们才终于看清狗的品种。

一只玩疯了的阿拉斯加。

几人已热得不行，程拟索性说：“天气太热了，这么找下去，我们都会中暑。这里应该离天水一涧不远，你们回那里看看，我再去趟小卖铺。”

话未说完，程拟的手机响了。

他摁下接通键，同时用左手拭去眉头滑落鼻背的汗。

程拟手臂的青筋微凸，克制住低沉的喘息，在电话挂断后说：“不去了，小唯，我先送你回停车场。”

“为什么呀？”，小唯的心情瞬间多云转阴。

他说：“听话，先跟我走，周姨在上面等你。”

小唯听后脸色变了，僵硬地点点头。

黎之挽着小唯，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从程拟那里大致了解到了卫生院的处理情况。

周姨早就等在路边，一看到他们，立马跑回停车场把车开了出来。

程拟拉开后排车门，把小唯送上车，然后直接关了门。

周姨吃惊，“小拟，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了，千翻还没有找到。”

“那你怎么回去？你爸妈暂时还过不来。”

“我有办法的，周姨，不用担心我，您和小唯先去找张叔叔”，程拟退后到和黎之站在一处。

周姨确实也心里着急，没再劝程拟一起走，让小唯把车里没来得及吃的食物留了一些给他。

车开走了。

两人漫无目的，黎之索性领着程拟直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