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承担了晚饭,并人性化地熬煮了大锅姜汤,供学生们驱寒。
原以为事情就此翻篇,但晚八点整,教官突然通知,所有人到训练场集合。
几把大型的折叠推拉棚临时拼接在一起,勉强凑出能同时容纳二百五十人的活动区。
所有人面面相觑,心里却门清,知道这是来秋后算账来了。
教官立在队伍最前端,脸色阴沉无比,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从每支队伍面前走过,逐一审视,像是试图在用锐利的鹰眼来揪出我方阵营的叛徒。
他高声盘问:“今天,是谁拔的栓?”
无人应答。
他又问:“那有没有人看见,是谁拔的栓?”
依旧沉默。
“好,你们不说,我们也自然会去查。养殖场外面是有监控的,不要以为沉默就可以蒙混过关。自己现在主动承认,和调监控取证可是不一样的性质,你们最好想清楚了。”
人群里,一个人死死低着头,整个人高度紧张,双手更是不安得不停摩挲,心率一下飙到了一百三。
“好,再来说第二件事。”
教官不再过多问询,话题直接跳转,猝不及防的速度和App跳转广告有的一比:“进山找羊的同学出列,到前面来。”
该来的怎么也躲不掉。
黎之心中咯噔,余光瞟着先从队伍里往外走的程拟。
他比教官还要稍微高点,皮肤因这些天的暴晒黑了几个度,除了身材精瘦些,两人并肩站立,程拟更有挺拔如松的气质。
黎之站在了程拟的左手边。
教官粗略打量二人,先是对着人群夸奖了他们,说青年人有担当有智慧,品行善良,挽回了养殖场老板的损失,及时阻止了事情的进一步扩大。
讲了两三句,就开始熟悉的“但是”了:“但是——”
他顿了顿,道:“我们一再强调了,任何人不准私自踏出护网外,否则,全体处罚。有这回事吧?”
黎之和程拟颔首。
“羊的事小,人的事大,如果今天,你们因为私自跑进山里,发生了意外,那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助教,包括养殖场老板,包括站在这里的诸位,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
“上东西吧!”
助教们拖出五根加工处理过的圆木,每根直径约半米,长约两米,净重超一百五十斤。
教官作简要介绍:“十个人一组抬木,五组同时进行下蹲报数,做满十个换组,累积一千个结束。”
“开始吧。”他一屁股坐在他的露营椅上,把拖掉在水里的棕色鞋带重新扎紧。
人群划分出一道分界线,黎之和程拟互相对视,主动站在了一根圆木边上。
齐姝说了声他们在那,他们一组就率先集合成功了。
有了表率,又慢慢出来了四组,和他们组成第一批。
男生站首尾,女生站中间,程拟顶在开头,又因为他人最高,几乎很大一部分重量都落在了他的肩头。
“一…二…三…四……”
此刻,夜色深重,电闪雷霆,罡风鬼嚎,暴雨如注,五十人洪亮整齐的口号回荡在这个特别的雨夜,莫名生出一种兴奋,对抗极端天气的兴奋。
不过这种状态没保持多久,在数到第二百个的时候,怨怼声已经无法掩盖了。
有些人的话语里也逐渐带了不好的情绪,人越来越烦躁,动作越来越迟缓,心底的忍耐限度即将打破阈值。
教官不知跑哪儿去了,几个助教只是在一旁看着,什么也不干。
经历了此前五天的训练,加上现在肩上的重量,黎之的双腿越来越沉重,每下蹲一次,她的起立就愈发艰难。
仿佛持续陷入在八百米体测的后半段,她感到全身酸软,暴汗如雨,每一块肌肉都堆积满了乳酸,轻轻挪动就是龇牙咧嘴的疼。
在做到第五百个的时候,怨怼已经上升为人身攻击。
黎之自知理亏,一直隐忍不发,还不让程拟和齐姝替她出头。
后来,他们又指责程拟,说他不但不制止,反而参与其中,这个护花使者当的可谓尽心。
林子大了,说什么的都有,不过还是比较收敛,不敢当面舞到他们面前。
黎之怕程拟爆发,悄悄给汪海使了个眼色,汪海秒懂,强拉着程拟跑厕所。
他们刚走,有一个女生就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打断她队友的喋喋不休,声音平静却很有力量:“够了,说两句发泄发泄就行了,他也没做错什么。”
她的队友一脸问号地看着她,言外之意大概就是“你没事吧???”
她选择忽视,并且仗义执言:“前不久,朝贤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当时车主昏迷不醒,后排还有一个小孩受伤,车头起火,可车门完全被锁死,随时都有爆炸的风险。”
“我看见有一个人,他也像今天这样冲过去了,哪怕救人性命这种功德,他也没有到处吹嘘宣扬,你们能做到吗?”
黎之忽然联想到,当时从袋子底下翻出来,程拟那件奇怪的衣服,以及后面他到警局去拿丢失的手机,警察对他莫名的夸奖,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只怪她当时慌了神,加上处理外婆的事情,就算有些疑惑,后面也都忘了。
她还想起,刚才和他一起站在避雨棚,等跑饿了的小羊羔吃草时,她和程拟的对话。
她说:“你怎么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递给她:“擦擦”,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挑了根较为硬挺的木棍,细致地刮除她鞋子上粉有一厘米厚的泥土,回答却是敷衍:“能帮忙,就来了。”
黎之不好意思地想缩回脚。
可他的力气出奇的大,稳稳地将脚固定在地上,换成左手继续清理。
黎之无奈,只好道:“你不应该跟来,会连累你的。”
程拟最不喜欢她的这种疏离,着急和他撇清关系的模样,让他觉得她还是在拿他当外人:“我本来就是要来的,跟你没关系。”
他换到另一只脚,依旧埋着头,不跟她有任何视线接触,“而且,来一个和来两个没区别,就算他们那堆人全来了,结果都会是一样。”
他还有句话已经带到唇边,几欲开口,还是没咽回喉咙。
天黑路滑,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吗,要试着与人同行。
——我很乐意。
听完女生的话,她的队友们自觉偃旗息鼓了,倒是在一旁抖着衣服散热的矮个男不屑道:“那又怎样?我没那么大本事,但至少我不连累其他人。”
黎之轻轻地嗤笑出声,像是听见了离谱的笑话,配上她清冽透亮的双眸,有种直视进人心的压迫。
“是么?连累?”,所有目光聚焦过来,看着这个说话的女孩。
她步步靠近,说的句句逻辑清晰:“要说连累,难道不是拜那个始终不愿承担错误的胆小鬼所赐吗?你以为,所有人待在原地,就可以掩耳盗铃当做从未发生,免受问责吗?”
“还有,你说的大本事,我们没有,我们也从没想过逞能。事情就是,我看见了羊,立刻告知,结果雨太大他们听不见,天快黑了,羊又跑了,我们想尽快结束,就自己去了。”
交头接耳的不说话了,下蹲报数的也不报了,全部围过来,饶有兴致地看那个矮个男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紫的,像变戏法似的。
她环视全场,神色坦然,心中一片澄澈:“我有错,我也认,所以我没辩解一句。但程拟没有错,因为是我叫他陪我去的,天黑路滑,我想叫上一个人同行没什么奇怪的吧?就算他不去,我既然看见了羊在哪儿,我自己也还是会去的。”
程拟刚回来,就听见了她这么一番话。
这时助教也把教官喊过来了,他看见大家围在一起,去找羊的那个女生挺拔地立在中间,把这些人讲的一愣一愣的,颇具演讲家的气质。
“咳咳“,教官假装咳嗽,拿腔作调地问:“围着干嘛呢?都报数报完了?”
众人立马散开归位,报数的从五百三十五接着开始,交头接耳的倒是安静了。
做到第七百四十个的时候,教官又走了。
报数还在接着报,交头接耳的依旧没说话。
十个结束,新的五队轮换,这边黎之还没摸到圆木,助教就吹响哨音,宣布处罚可以到此为止了。
这话一出,个个犹如久旱逢甘霖,饿狼遇肥羔,只要能稍微靠着休息的地方,都跟叠罗汉似的。
在走出避雨棚前,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祝大家今晚睡个好觉吧,尤其是——做贼心虚的人。”
黎之手脚都酸胀的厉害,小腿肚在裤腿里小幅度打颤,稍稍牵扯到腰背那一块,更是不敢使上大劲。
她跛着脚,尽量只让身体的重量倾斜在一边,让双腿换来换去地得到休息。
确定这样做可行,她才晃晃悠悠地去拿搁在桌子上的雨衣。
程拟先她一步拿起雨衣,看她这姿势稍怪异的走姿,又回想起她那天摸人时的模样,他压着下巴,唇角噙笑,眼梢忍不住地向上挑。
黎之疑惑,还以为他脸突然怎么了,一直追着他看。
他越躲闪,她就越靠近,他越低头,她就越仰着脸,追着问“怎么了怎么了”,好比幼师耐着性子在哄百来个月大的小朋友。
然后她就看到程拟那副样儿,脑子里一下就蹦出了“忍俊不禁”这个词。
没有刻意去想,就只是看到了,感觉到了,一瞬间的事儿。
“你耍我。”
黎之反应过来被他戏耍了,但一点也不想生气,她浑身紧绷的酸痛反而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松解。
程拟看她穿好了雨衣,“将功补过,我背你。”
虽然她此刻正在体会海的女儿双腿行走时的艰辛,一步也是不想再挪动。但碍于周围仍有不少人,她还是不太好意思。
黎之灵机一动,问他:“你听过一首歌吗?很适配今天这种场景的歌。”
程拟回答没有,麻利穿好自己的雨衣。
黎之哼哼两下找着调,圆溜溜的眼珠骨碌地盯着他,流露出“你居然不知道吗?”的困惑:“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啊~”,他的尾音拖出很长,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就……有劳女侠了,在下这腿,其实还挺痛的。”
黎之发送一个“?”。
程拟欣然接收,又顺便指了指雨中一个不甚清晰的、笨重的背影,“你看,你现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的上上句话?”
两分钟后,程拟走进了雨夜。
他们走在人群的最末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程拟突然问她:“如果明天身上会更痛,你后悔今天这样做了吗?
黎之认真思索起来,“可能会再犹豫一两秒,然后依旧这样做。”
“那很危险”,程拟说,“你有袖手旁观为自己安全考虑的权力,像他们一样,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外婆出院那天,你为什么要把那件外套塞在袋子最底下?你明明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知道?”
“程拟,那很危险,真的,很危险。”如果不是这个女生刚好在现场,如果不是今天一系列的事情,大概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吧。
程拟还是等来了这句话。
从他收到齐姝莫名其妙的大拇指和一句“真男人”开始,他就料想了有这一刻。
只是这么快,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显得没那么苍白。
他只好沉默地行走,把鼻息都收轻几分。
黎之抬头看着天,微不可察地欸叹了一声,轻轻的像掉落的羽毛,在水流中打着转儿地走开了。
这一路像是格外的长,超过了原本的实地距离,但又像是格外的短,两颗心不会再比现在贴的更近。
她看到帐篷里发出暖黄色的灯光,在这个黑夜如太阳一般温暖,照亮着每一个需要被照耀的角落。“但我不会责怪你”,黎之追寻着光的方向,“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是同一种心软的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但问心安”,黎之听到他说。
于是她会心一笑,低着头,替他拢紧了头上的雨帽。
这个疾雨天,是那样的潮沥,远山失去了轮廓,水星子从天空降落,变成了地上的烟花。
在前脚带连起泥水和后足迸溅水浪的碰撞间,整个时间被无限拉伸,被悄悄填进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