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珥死了,尸体还倒在血泊中,距离她最近的魔术师被溅了一身血。
可是这个短发女人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一下。
宾客们尖叫了一声想往外跑,但是所有人却又马上都生生忍住想拔腿就跑的恐惧,只能听到有人小声的啜泣声。
“各位,”黄以宁调皮的笑着,还是依偎在詹珩礼的肩膀上,出声安抚,“这只是一个小失误。魔术嘛,总有失手的时候。我们要对每个人都抱有同理心不是吗?”
她边说边看向詹珩礼。
后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应和着“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在宾客人群中逡巡着,似乎在找什么。
然而不多时,宾客们纷纷看向舞台并发出疑惑的声音。黄以宁也随着他们向舞台中看去。
一个满头银白发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舞台中央,他蹲下,严肃认真的查看尸体。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学者穿着的短发女人似乎终于有了兴趣,好整以暇的盯着他,甚至还关心起了他的进度。
“确认好了吗?”
男人站起身,目光却完全不给短发女人,在这个视角看去会发现他的额前还有一抹黑色挑染。
“已经完全失去生命体征,计时25年。”
短发女人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果然是你。”
男人有些惊讶,第一次看着她:“你找我?找我有什么事?”
“你们的技术出问题了,我现在被严重的梦食症困扰,帮我解决。”
“我解决不了。”他耸耸肩,“那不是我负责的范畴。唯一一个可以解决的刚刚被你用一枪送走了。”
女人的神情僵住了,她貌似也在飞速思考,然后提出来一个貌似可行的解决方法:“那把她叫回来?”
男人从手腕翻出一个小型的机器,开始对着陈珥的尸体扫描,神奇的是随着机器光束陈珥的身体竟然貌似在被渐渐消除。
“怎么叫?让她重新从一岁开始长吗?这副身体可是被你彻底打坏了。”
光束扫过了陈珥的最后一寸。
她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那种半透明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东西,悬浮在舞台中央,像一个人的形状的星云。然后——像是有风吹过——那些光点开始从边缘向外飘散。先是头发,一根一根地,变成细细的光丝,飘向上方,消失在灯光里。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的,指尖的光芒先暗下去,然后是手指本身,像蜡烛被吹灭。然后是整只手,整条手臂,整个躯干。
最后剩下的是一团模糊的、人形的光晕,悬浮在舞台上方一米左右的位置,缓缓地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熄灭的星系。
然后它也散了。
“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陈珥这个人了,为了安全性,再过不久世界会被销毁,你还有最后三分钟——换算成这里的时间差不多是三个月——去处理还没完成的事。”
他像一个技术人员,处理残局,冷静播报项目进程。
“我还不能走。”她抓紧了手里的枪,顿了顿,又抬枪对准男人,“帮我把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延续,不然,我就把你也踢出去。”
陆知意自牙牙学语的时期就展露出惊人的学习天赋,别人得学习十年的课程她用一年就能融会贯通。所以提前被s市的k大破格录取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然而她进大学的年纪太小了,不过十三岁,同学们总是把她当妹妹看待,时不时给她带孩子们喜欢的糖果和布娃娃。
这导致了一个很滑稽的画面——神情严肃的孩子在严格操作实验后,背着毛茸茸的书包,下课回到个人宿舍推开门里面全是可可爱爱的卡通娃娃。陆知意不接受也不拒绝,别人愿意给她的她照单全收。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太多精力。
她给那些收来的礼物按顺序编码,然后将它们当成装饰品那样放好,不去实际使用。没有实际交易得来的意外之财,人情这种东西,她也不知道它的主人会在什么时候要求收回。
她本来主攻的方向是机械应用,然而k大不仅看重学生的思维能力,也狠抓学生个人动手能力。
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没办法在每次实践中亲力亲为拆装器械。再又一次费了老大劲只是拧完所有的螺丝以后她放弃了,选择转变方向去了经济。
研究股票的涨跌、公司上层的那点小手段可比费劲组装器材轻松多了。
因为过人的才能,还没有毕业她就被星漆招收当了实习生。
生活继续顺风顺水,直到她十九岁的某一天。
那天她仍旧坐在电脑桌前,按照工作计划需要马上出具一份公司财务数据表给到领导。可她就像被突然打乱了代码,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好像幼儿听得懂1 1,但是它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老天爷给她的能力像是突然间被收回了。以前在她眼里清晰的如同蓝本的生活,突然间被按了慢速键,倒带,倒退回了所有人眼里最朴实无华的样子。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拉过水杯,强迫自己喝了一口水。
或许是自己的大脑发生了病变,她给脑神经学院的老前辈写了邮件,表示希望拜访。
那是一个午后,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她穿着得体合身的旗袍,去教授家中拜访。嫩绿色的旗袍搭配上恰到好处的披肩,长发盘上去梳成和旗袍搭配的经典样式,不张扬,不寡淡,像春天本身——有一种安静的、正在生长的美。这身穿搭放在年轻女孩身上刚刚好,也和她今天要去的地方相得益彰。
教授住在四合院里,她转过中式庭院的盲区转角,迎面却碰上一位男士。
他看起来很焦虑,陆知意见过这种状态很多次——她的那些师兄师姐们走出导师办公室的时候总是这样。
“不好意思,”他先开口抱歉道,“找老师吗,他正在前厅。”
陆知意微微颔首,开口道了声谢。
他却好像认出了她:“你……你是陆知意,陆师姐吗?”
他是谁,为什么他一个学脑科学的人会认识自己。但是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就不必问了。
她冷淡问道:“有事吗?”
“真是陆师姐啊,”他挠了挠头发,似乎很激动,“我听说您今天要来,特意选在今天来交报告,运气真好真让我碰见了。”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找我,有事吗?”
他后知后觉连连摇头:“哦!没有没有!您先忙!”然后就抱着他怀里那堆资料又一溜烟跑了。
陆知意疑惑了一下,她不清楚这个人到底听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对她这么热情。停顿一下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前厅完全由红木家具装饰,教授孙老已年过古稀,正靠在摇椅上逗弄小孙子。
陆知意走上前随礼节拜了拜,又递上她的恩师杨教授的信,那位孙老教授才用正眼打量着她。
他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唤她过去坐下。孙老先是拆看了信,又叫陆知意伸手,给她把了脉。
“奇也怪哉。”老头摸着胡子,“脉象正常,有去西医那拍过片吗?”
陆知意依言将之前准备的资料都拿出来,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许久。
“片子没问题。”他说,“血象没问题。脑电波也没问题。”
陆知意微微点头。 “之前看过医生吗?”
“没有。”
孙老挑挑眉不说话。
“我知道自己这问题有多大,寻常医生恐怕看不好。”
孙老第一次笑了:“你倒是很信任我。”
“我曾经读过您写的《睡眠中的自我消解:颞叶-前额叶环路异常与核心身份丧失的个案研究》,其中大胆又符合常理的推论我到现在还记得。放眼现如今整个脑科学领域,能治好我的除了您应该不会有别人。”
孙老笑道:“后生可畏啊。你在先前的邮件里把你的状况写的很详细了,像要做实验似的。”他把孩子放到地上随他去玩,认真道,“这种病症在二十多年前我听到过类似的,但是后来一群专家学者穷极一生都没有治好他。”
陆知意的心沉到潭底。她的状况越来越糟,现在已经基本无法正常工作。
“但是凡是疑难杂症,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他安慰道,“这些年还不断有年轻人在研究以前的案例,所以没必要现在就太悲观。”
她抓住了重点:“还有人在研究?是谁?” “他刚刚出去了,”孙老还在看资料,“不过待会还会回来。你要是急着走,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我在这等他。”
陆知意对于要做的事情从不喜欢绕弯子,有人能解决问题,就直接和对方谈,有问题就直接解决才是最高效的方式。
孙老早就听说过陆知意这号人的行事风格,毕竟她太出名了,所以此时他悠悠然躺着摇椅看报陪着一块儿等。
过了没一会,一声急切的“老师!”响起。他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
紧接着一个年轻人急急忙忙跑进来。他的头发还是和刚刚一样没来得及整理整齐,甚至因为跑的太急,一只袖子的袖口还没来得及放下。
“你,陆,陆师姐好!”他见到陆知意还是如初见时那般手足无措。
陆知意倒是有些惊讶,她一时没能把这个急躁的毛头小子和“研究棘手案例的先进青年”联系在一起。
她看向躺椅上的人,希望确认一下。
“丫头,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还在研究这个病症的后生,沈域。”他翻着报纸,又挖苦道,“小子,见面不先和你老师问好。反而先和师姐说话?”
孙教授把当年那群教授们研究的第一手资料全部交给了沈域。
“老师说他没有精力再研究这些了,”沈域仔细帮她戴上繁琐的测量仪器,“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意气风发和胸有成竹。
刚开始的时候陆知意是不安的,毕竟这人给她的初印象于学术研究上不大靠谱。可是后来她跟了沈域两轮的疗程后病情还真被控制住了。
身体出状况以后她就向星漆请了长假,现在住进了医院里。
长发打理太累,为了方便治疗,她本来是要剪掉的,但是沈域告诉她不用剪。
“你得的又不是癌症,不用化疗,自然也不用考虑会脱发。”他帮她把窗帘拉开,又换上新买的康乃馨,“良好的身心状态也是影响病人恢复的重要因素。”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柔顺长发散落下来垂到腰间。她冷淡纠正道:“头发太长了,洗起来麻烦。”
沈域没再坚持,答应带她去理发店把长发剪了。可是治疗的时候,陆知意看到正在帮她戴头部仪器的沈域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长发。理发师帮她剪头发的时候,沈域就坐在镜子对面的沙发上,神色不舍。
陆知意不明白,在回去的路上她问沈域为什么对长头发这么执念。
沈域先是一愣,赶紧解释自己不是变态。 “我只是觉得陆师姐留着长发的样子很好看。”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他打开了手机里的一张合照。陆知意看了一下,是两年前她作为经济系优秀学员代表和其他系优秀成员们的合照。
“这个,就是我。”沈域指着边缘处一个小伙子说道。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更加青涩,但是笑容和现在一样阳光、年轻。
他不好意思的解释道:“那个时候你是唯一一个上去演讲台发言的学生。我刚入校,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我认识的那些优秀的师兄师姐们都没有资格竞争过你。后来了解了以后,我发现你真的很优秀。”说到这他又羞涩的看了一眼女孩,“而且很漂亮。”
陆知意后知后觉道:“所以你想让我保持优秀,然后超越我证明你自己。”
这种心情有的时候她也会有体会,所以现在她能理解沈域的心思了。
沈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无奈的点点头。
“大概也有这个因素吧。”
“你不用担心,”陆知意认真宽慰道,“要是我的病好不了,你的梦想迟早会实现的。”
那天以后,陆知意觉得沈域生气了。
刚开始其实她并没有察觉,因为沈域每天还是来给她做检查,每天换她病房的花束。但是陆知意觉得,沈域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在又一个午后,沈域照例记录着陆知意的反应能力变化。
陆知意又一次接到他忽然扔下的小球,开口打破沉默:“沈域,你不开心吗?”
他接过小球,公事公办记录时间。
“没有不开心。”他声音平淡。
“你在撒谎。”
沈域抬起头看她。午后暖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但是她就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块。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探究的眼神也只是在看一个实验中的观测客体。
他想要生气,但是又没有明目生气。
“我没有撒谎。” 他收拾起材料。
“今天就先到这吧,你早点休息。”
但是陆知意知道的,他就是在生气。因为他不会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对她笑了。
以前他只要见到她,眼睛就会变得很好看,亮闪闪的,所以他的笑容也很好看。做完测验以后还总是给她塞各种好吃的。
所以沈域在骗她,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她不想沈域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生气。
给她带来信件的护士小姐听完她的苦恼后告诉她,这种情况下她得去向沈域道歉。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边想着自己的错处,边拆信。
是一叠明信片。
以前学校里的摄影社负责人执着非常,非得拉她入社,进去以后她没怎么摆弄相机,倒是被抓去当成模特拍了许多照片。看起来他们用以前一起拍的相片印了些明信片出来。其中有一张是她的单人照片,她穿着紫罗兰色的宫廷长裙,长发单侧披散着,她做一个弯腰摸水中月的动作。虽然造型和动作是刻意扭捏了些,但是整张照片还是在能看的程度的。
陆知意举着那张照片,转头看了看窗户玻璃中现在短发的自己。或许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和对方破冰的方式了。
那天以后,沈域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是陆知意倒是变了很多。
“怎么说呢,”辅助治疗的林医生总结道,“如果说以前是沈医生追着陆师姐嘘寒问暖,那现在就是陆师姐霸道追求沈医生了。”
“说什么呢,”沈域把刚刚出来的结果拍给他,“别整天净想些有的没的。”
林医生翻着那叠检查结果,摇头叹息道:“这叫什么?明明是郎有情,妾有意,偏偏又有人要演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陆知意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事的时候非得和沈医生待在一块,沈医生开会讨论病情的时候她要旁听,吃饭特意和沈医生挤一桌吃。一天24小时恨不得都黏在对方身边。
学校里的《霸道天才女友强势追夫》系列的同人文已经火爆连更两个月没停过,作者键盘打出火星子,读者意犹未尽。
沈域推门进来的时候,陆知意正坐在窗边。她穿着病号服,头发长长了很多,长度已经披肩了,没有打理,有几缕翘在耳后。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薄,像一张纸。
“师姐,昨天睡得好吗?”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又是他熟悉的观察的神色。
“昨天的晚间训练你没有做?”
“你没有来。”
记录的笔触停了,他抬头看着她问道:“陆知意,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你生我的气,所以没来。”
沈域沉默了一会,坐到了陆知意面前。女孩却顺势伸手摸他的眉心——其实严格来说,她的年纪比他小四岁,他应该把她当比自己小的妹妹才对——她的动作完全不旖旎,就像是她真的只是在用手触碰一个她想验证的答案。
“你看,你又皱着眉头,就是因为生气。” “我没有生气。”
沈域的声音是这段时间来,第一次如此温和,还带着点疲惫。
“与其说生你的气,不如说我在生我自己的气。”
陆知意歪了一下头,表示没听懂。
“你那天说的话,”他慢慢道,声音比平时低,“我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你确实理解了我的心思。我一开始注意到你,确实是因为你优秀,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优秀,能不能超过你。但是这种心思被戳穿,是很丢脸的。”
“但是我也生你的气。我每天研究数据到深夜,只是为了救你,不是让你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的。为了我也不行。”
“现在你知道了这些还焦虑吗?”
陆知意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她郑重承诺道:“我不会放弃我的生命的,就算是因为你。”
沈域张了张嘴巴,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陆知意冷静提出下一个章程:“现在你的情绪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么以后的治疗是不是就能回到正轨了?”
还没写完,但是我写的太累了,所以先发一部分,然后我要给自己放个假睡一整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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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知意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