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am 第5章 第5章 盗窃

许衍拿着皮子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老戈尔的收藏确认了“龙”并非虚构，但过于零碎模糊。

他知道，要想了解真相，必须接触到更深处的记载。

他将皮子小心放回原处，转向达里恩和老戈尔，脸上露出郑重而恳切的神色。

“很有意思的记载。”他语气平和，对老戈尔点了点头，“看来古老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不过，这些记录似乎……并不完整？有没有更详细、更正式的文书？比如，在祭司大人或者村长那里保存的？”

他的问题直接而关键。

达里恩和老戈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为难。

老戈尔嗫嚅道：“大人，那些……都是村子里最重要的东西，由祭司和村长亲自掌管。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是没资格看的。就连这些……”

他指了指那一堆皮子木片，“也是我年轻时偷偷留心，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很多意思都连不起来，当不得真。”

达里恩也连忙补充：“是啊，大人。祭司那里的羊皮卷非常古老珍贵，上面用的文字也很艰深，除了祭司本人，很少有人能完全读懂。是村子最核心的秘密，恐怕……”

恐怕不会轻易对外人展示，哪怕这个外人是“神使”。

许衍明白了。

信息链就在这里断掉了。

老戈尔这里只是边缘碎片，真正的核心被严密守护。

但他必须看到那些东西。

“我理解。”

“我会亲自向欧鲁祭司提出请求，希望能在他的允许和陪同下，查阅相关卷宗。”

许衍的正式请求，让祭司欧鲁无法像对待达里恩那样轻易推脱。

老祭司沉吟良久，最终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萨瑞尔大人渴望了解这片土地，这份心意值得尊重。”欧鲁缓缓道，“请随我来吧。”

在欧鲁的亲自陪同下，许衍第一次进入了那间知识圣殿的书房。

油灯照亮了古朴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羊皮、墨水与陈年木料的气息。

靠墙是几排厚重的木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许多卷轴和少量皮面册子。

房间内侧，还有两个带有复杂铜锁的坚实木柜，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欧鲁没有走向那些木柜，而是引着许衍来到外侧的书架前。

“大人请看。”

欧鲁从其中一个书架上取下几卷羊皮，在宽大的木桌上小心摊开，“这是《埃兰风物志》，详细记录了岛上的草木鸟兽与四季变化；

“这是《海神祭祀源流考》，阐述了岛上最重要的信仰仪轨；还有这几卷，是历代祭司对佩拉基亚通行律法中，涉及岛屿治理与民生部分的注解与补充，对于了解埃兰的日常运作颇有帮助……”

欧鲁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态度耐心甚至堪称殷勤。

许衍的目光却不易察觉地掠过了欧鲁正在展示的这些卷轴，飞快地扫向房间内侧。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两个紧锁的木柜，以及书架最上层、被阴影笼罩、几乎看不见标签的几排卷轴上。

那些卷轴的皮质看起来更加古老暗沉，捆扎的绳结方式也略有不同。

欧鲁祭司……只给他看“可以看”的部分。

许衍面上不动声色，认真地听着欧鲁的讲解。

他礼貌地结束了这次阅览，向欧鲁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并请求日后若有疑问，还能再来请教。

欧鲁欣然应允，似乎对这次“可控”的知识分享感到满意。

回到自己的石屋，关上门。

祭司欧鲁拥有他需要的关键信息，但显然不打算主动提供，甚至有意防范。

他必须采取行动。

目标明确：那两个上锁的木柜，以及书架上层那些特殊的卷宗。

他需要更详细的侦察。

接下来的两天，许衍表现得更加“安分”，除了偶尔在村落边缘散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石屋里。

这降低了他在村民眼中的存在感，也减少了可能引起怀疑的夜间活动迹象。

暗地里，他利用有限的户外时间，从不同角度观察祭司的住处和圣所区域。

他注意到，欧鲁的生活规律一如往常，晚祷后便歇息，书房所在的侧屋夜间通常一片漆黑，似乎没有固定的夜间看守。

他还留意到，书房有一扇用于通风的、位置较高的小窗，窗棂是木制的，看起来不算特别坚固。

晚上，许衍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裤，用布条缠紧了袖口和裤腿。

他将几块磨薄的硬木片、一小段坚韧的鱼线、还有一小块浸了油脂的软布小心收好。

避开偶尔还有灯火的主路，他借助房屋和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迂回接近圣所后方。

灌木丛很好地掩盖了他的身形和声响。

他观察了片刻，确认圣所及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声和海浪的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敏捷地攀上粗糙的石壁，来到那扇小窗下方。

窗子从里面闩着，但木闩看起来并不粗壮。

他取出硬木片，小心翼翼地从窗扇微小的缝隙中探入，感受着内部闩子的位置。

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拨动……终于，“咔”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响动，木闩被拨开了。

他轻轻推开窗扇，谨慎地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一片死寂。

他双手撑住窗台，引体向上，轻巧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前脚掌着地，几乎没有声音。

书房内比外面更暗，只有极微弱的天光从窗口渗入。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再次确认安全。

空气里是熟悉的羊皮纸和旧木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更陈腐的、来自内侧木柜方向的气味。

他目标明确，直奔那两个紧锁的木柜，但尝试了几下便发现锁具精巧，难以快速无声打开。

他当机立断，转向阴影中的书架上层，手指掠过那些触感格外古老冰凉的卷轴，凭着直觉抽出了最靠里、皮质最显暗沉厚重的一卷。

许衍不敢浪费时间，就着窗边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星光，迅速解开系绳，将羊皮纸在桌面上小心摊开一角。

灰尘扬起，他强忍住咳嗽的冲动，眯起眼睛，几乎是贴着卷面去辨认那些古老的字迹。

文字艰深，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异常醒目：

“龙……东境绝壁……沉眠……”

“莱恩血脉……盟约之证……”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没错！就是它！关于龙的直接记录！

他快速浏览，跳过大量晦涩的仪轨描述和家族谱系穿插，捕捉着关于龙本身的描述：

“……其形伟岸，鳞甲如秘银淬炼，映月生辉，故古称‘银辉’……”

“……性本莫测，初时肆虐东海岸，后与莱恩祖缔约，自封于绝壁幽窟，陷入长眠……”

他还想继续往下看。

“汪！汪汪汪——！”

院墙外，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激烈的犬吠，紧接着是脚步声和男人警惕的喝问：“什么声音？谁在圣所那边？！”

被发现了！

许衍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没时间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卷轴，落在旁边一幅绘制相对清晰的简略地图上，埃兰东端绝壁位置被重点勾勒，旁边还有细小的路径标记和符号注释。

就是它！地图和具体位置！

他根本来不及带走或抄录整个笨重的卷轴。

在脚步声迅速逼近，人声越来越清晰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他抓住那张绘有地图和关键注释的羊皮纸部分，手指沿着地图边缘与正文连接的脆弱处，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轻微的、但在寂静中无比清晰的撕裂声响起。

他顾不上卷轴的损坏，将手中残卷胡乱卷起，塞回书架大致原位，又把旁边几卷挪了挪试图遮掩。

甚至来不及完全关窗，单手一撑，翻出窗外，落地后毫不停留。

身后，圣所方向传来了更大的喧哗、惊呼和愤怒的质问声，显然有人已经冲进了书房。

许衍在迷宫般的村落边缘拼命逃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敢躲进一个废弃的渔棚角落里，剧烈地喘息。他颤抖着手，掏出那片紧紧攥在掌心、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羊皮纸碎片。

龙眠之巢……东境绝壁……还有旁边那行小字标注的路径符号……

许衍将那片至关重要的羊皮纸碎片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衣物最隐蔽的夹层里，确认即便被粗略搜身也难以发现。

他绕了一大圈，从村落另一侧慢慢走回自己的石屋附近，途中还“恰好”遇到了一个起夜的老渔民，他状似随意地点头打了个招呼，对方睡眼惺忪地回应，并未起疑。

回到石屋，关上门，许衍背靠着冰冷的石门，才敢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丝。

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寂静。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卷轴上的文字。

天刚蒙蒙亮，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就在石屋外响起，紧接着是毫不客气的、用力拍打木门的声音。

“萨瑞尔大人！萨瑞尔大人！请开门！”

为首的是祭司欧鲁，他身旁是村长，同样面色凝重。

还有两位村中颇有威望的长老，神情严肃。

站在最后面的是达里恩，年轻人低着头，脸色苍白，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完全不敢看许衍。

“村长，达里恩，还有两位，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许衍语气平和地问，侧身让开了门口。

四人鱼贯而入，狭小的石屋顿时显得拥挤。

欧鲁没有拐弯抹角，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声音干涩紧绷：“大人，昨夜圣所遭窃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许衍的脸，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不知大人昨夜……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动静？或者，是否有注意到可疑之人在附近出没？”

许衍心中了然。

他们果然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卷轴被毁了？这可不是小事。”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回想，“昨晚风浪声特别大，我睡得浅，但真没听见圣所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至于可疑的人……”他摇摇头。

“我没出过门，也没看见外面有什么不对。”

欧鲁的目光还是紧紧盯着他，慢慢说：“那贼很滑头，没当场抓住。但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审问意味，“住在圣所旁边的村民说，出事之后不久，看见一个人影慌慌张张从那边跑开，拐进了往……您这边来的小路。时间、方向都对得上。”

这话几乎就是在说“我们看到你跑了”。

“所以…”

许衍看着欧鲁，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淡，“你们认为，昨晚那个潜入圣所、撕毁古老卷轴的小偷，是我？萨瑞尔？”

他没等欧鲁回答，往前走了一小步，离祭司更近了些。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那圈淡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欧鲁祭司，你看着我。”

许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有力，“我从风暴里掉下来，手腕上有这个，风暴停了。

“这些都是你们亲眼看见的。预言说我来了，我就在这儿。如果我真想要那份卷轴里的东西，用得着半夜偷偷摸摸去撕吗？我就不能直接问你要？就算你不给，我非得用这种下三滥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村长和长老：“你们觉得，预言里那个要‘带来指引’的人，就是个半夜溜门撬锁、被村民看见还得拼命跑的蠢货？这说得通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尖锐的嘲讽：“还是说，你们其实打心底里就不信我是预言里的人？觉得我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所以一有点风吹草动，马上就想到是我在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