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刺眼。
干渴。
剧痛。
许衍是被这几种感觉硬生生从昏迷中拽出来的。
最先袭来的是左肋处尖锐的疼痛,紧接着,是喉咙和鼻腔里火辣的干涩灼烧感,他下意识地想蜷缩,却感觉身下是坚硬而粗糙的颗粒感,随着他微弱的动作发出沙沙轻响。
然后,是光。
即便紧闭着眼皮,那光线也强得可怕,将视野内部映成一片灼热的赤红,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试图抬手遮挡,手臂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只发出一点无力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胸腔里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猛然上涌——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每一次都狠狠牵扯到左肋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他侧过头,伴随着一阵呛咳,一股咸涩的液体从喉咙深处被咳了出来,顺着嘴角流淌到沙地上。
是海水。
还有细小的沙粒混在其中。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左肋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醒了!神使醒了!”
“海洋庇佑!他真的还活着!”
“快看他的装束……多么奇特!”
激动的呼喊声包围了他,说的是一种带着浓重、陌生口音的语言,许衍发誓自己从未听过,却能诡异地瞬间理解其意。
他勉强止住咳嗽,艰难地睁开眼睛,炽烈的阳光让他瞬间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他眯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
几张被阳光和海风晒得粗糙黝黑的面孔正关切又敬畏地俯视着他。
他们穿着极其简陋的衣物,男人大多赤着上身,或在肩上随意搭着一块粘着海盐结晶粗糙的亚麻布,下身围着简单的缠腰布或穿着短褶裙;
女人则穿着单肩或双肩的素色长裙,布料粗糙,边缘甚至有手工缝制的线头。
他们的头发或披散,或用简单的布条或皮革束起,无人穿着鞋履。
远处海面上,能看到几艘有着弧线和三角帆的小型船只,样式古老。
这景象……像是某个极度偏远、保留了古老传统的希腊岛屿部落?
他对古希腊文化有些了解,眼前人们的衣着和建筑风格,确实带有鲜明的特征。
是某个与世隔绝的、未受现代文明影响的岛屿?
这个认知让许衍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如果真是某个偏僻岛屿,那“海燕号”的其他幸存者也可能在这里!
他忍着肋部的剧痛,用手肘支撑着试图坐起来,用沙哑干裂的声音费力地问道:“这……这里是哪里?你们……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一艘大船,穿着和我差不多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湿透但明显是现代材质的T恤和卡其裤,期待地看着眼前的岛民。
围观的岛民们听到他的问话,脸上明显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彼此交换着眼神,仿佛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们的反应不像是完全听不懂,更像是……听到了某种出乎意料、与他们的认知或不符的东西。
肋部的剧痛让他无法深入思考。
他尝试站起来,立刻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
“神使大人,请小心。”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恭敬地说,眼中满是敬畏,“您从风暴中心降临,身上还带着海神的祝福之光。”
许衍顺着老者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湿透的现代T恤和卡其裤紧贴在身上,除了沾满沙粒和海草,哪有什么“祝福之光”?
这些人产生幻觉了?
“这里……是哪里?”
他沙哑地问,努力让声音清晰,“你们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一艘很大的铁船,穿着和我类似衣服的人?”
岛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困惑和更深层的敬畏。
“神使大人。”
老者恭敬地回答,“这里是埃兰,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三天前的风暴中,我们只看到您独自一人从海浪中显现。当您出现时,狂暴的海面突然变得平静,那是神迹啊!”
年轻些的渔民激动地补充:“是的!我们亲眼所见!您周身笼罩着柔和的白光,海浪温柔地将您送到岸边。没有其他船只,没有其他人。您就是预言中那位将从风暴中降临,为埃兰带来指引的神使!”
预言?埃兰?
许衍心中警铃大作,正要继续解释,却突然僵住了。
一道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幽暗的深海,窒息的下沉……然后,那个身影。
白色长发在海水中如同月光铺洒,还有那双……
淡紫色的瞳孔。
那张非人般完美的面容平静地注视着他,嘴唇未动,但一个声音直接响彻在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中:
“……背负旧名的新生者……神明的印记已显……‘萨瑞尔’……他们,已在彼岸等待你的‘降临’。”
萨瑞尔?降临?
许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个白发紫瞳的“人”,如果那真是人的话救了他?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萨瑞尔”是谁?
“降临”又是什么?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腕,仔细查看。
阳光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圈极其精致复杂的淡金色纹路。
那纹路像是天然生长在皮肤下,这不是他的身体该有的东西!
那个声音说的“神明的印记已显”,指的就是这个?!
“神使大人?”老者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又敬畏地问,“您是否感应到了什么?这印记……啊!这一定是海神赐予的圣痕!”
其他岛民也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纹路,纷纷发出惊叹和更加虔诚的呼声。
许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这绝不是什么偏远岛屿。
“不,不是这样的。”
他忍着痛,努力用更清晰的发音解释,试图纠正这个误解。
“我不是什么神使,也没有什么预言。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船沉了,我运气好被冲到这里。我需要帮助,需要找到我的同伴,需要知道这到底是哪里,怎么才能联系到外界或者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去摸口袋,想找手机或任何能证明现代身份的东西,但口袋空空如也,可能在海中遗失了。
“我不是——”许衍还想争辩,但被更激动的声音打断。
“看!神使大人在考验我们的虔诚!”
许衍:……
许衍感到一阵无力。
这些人的认知体系已经完全固化了。
肋部的疼痛越来越尖锐,他额头上冒出冷汗,不得不停止争辩。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用常理说服。
当务之急是获得基本的救助,处理伤口,稳住情况,再慢慢寻找突破口。
他放弃了解释,指了指自己疼痛的肋部,做出一个需要帮助的虚弱表情,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受伤了,很痛。”
这一次,岛民们立刻明白了他的需求。
“神使受伤了!快,去取清水和干净的亚麻布来!”
“小心搀扶!慢一点!”
“快去通知村长和祭司!神使需要照料!”
许衍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
移动带来的晃动加剧了肋间的疼痛,却也让他被迫看清了更多细节,完全由原木和粗粝石块垒砌的码头,停泊着只有简陋三角帆的小木船。
山坡上那些风格统一一致的白色石屋,屋脊偶尔能看到粗糙的陶制装饰,人们身上的衣物只有亚麻和少量皮革,样式简单原始。
没有电线杆,没有塑料制品,没有玻璃窗,甚至空气中都没有一丝燃油或工业排放物的气味。
这绝不可能是任何现代意义上的偏远村落。过于一致的古朴,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真实”。
他可能……真的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他被安置在村落中央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铺着干草和粗麻布的床榻,一张低矮的木桌,墙上挂着一幅描绘海浪与三叉戟的简陋壁画。
屋外人声鼎沸,但似乎被有意隔开了。
片刻后,一个青年端着陶制水盆和几卷干净的亚麻布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比许衍略小,有着被海风常年吹拂出的深肤色和一头剪得有些参差的褐色短发,眼神明亮,动作利落。
他穿着和其他人类似的粗亚麻衣裤,但浆洗得还算干净。
“神使大人。”
青年在床前停下,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显过分惶恐,“祭司大人命我先来为您清洗伤口,处理疼痛。他正在准备必要的净礼用具,随后会与村长一同前来拜见。”
许衍点了点头,观察着这个青年。
比起外面那些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村民,这个年轻人显得沉稳许多。
青年仔细查看了许衍肋部的伤势,手指轻轻按压周围,眉头微蹙:“骨头恐怕裂开了,万幸没有错位得太厉害。”
他动作熟练地用清水沾湿软布,小心擦拭掉许衍身上的沙粒和血污。
然后从随身小皮囊里取出一些捣碎的、散发着清苦草味的糊状物,均匀敷在青紫肿胀处,再用亚麻布条仔细缠绕固定。
他的手法相当娴熟,包扎得稳固而不紧绷。
草药的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
许衍趁机更仔细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从陶盆到木桌,都透着纯手工的粗糙质感,没有任何工业化的痕迹。
“你很擅长处理伤口?”
许衍试探着问,声音依旧沙哑。
青年正在收拾用过的布条,闻言抬头看了许衍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村里人出海打渔、上山采集,难免磕碰受伤。”
“我母亲曾是岛上看护生育者和幼儿的人,我跟她学过一些辨认草药和包扎的方法。”
“祭司大人说,在正式的疗愈仪式前,先用这些草药减轻您的痛苦。”
“你叫什么名字?”许衍问。
“达里恩,神使大人。”
达里恩回答,重新垂下目光,仔细地将布条边缘抚平。
他的动作稳定,似乎刚才那片刻的对视只是出于恭敬而非好奇。
许衍沉默了片刻,肋骨处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的人笃信着某种预言,将他视为从天而降的“神使”。
而他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身受重伤,孤立无援。
在这个情况下,使用自己真实的名字“许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否认他们的信仰体系,意味着将自己推向一个完全异类的、无法被理解甚至可能招致怀疑乃至敌意的位置。
深海中的记忆碎片再次闪现,白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瞳孔,还有那个直接响彻的话语:“以‘萨瑞尔’之名”
萨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