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掌 第20章 4.3

又是非常不愉快的一天。

在让人印象深刻的新闻发布会后，冯简推掉江森自动的例会，把自己和何泷关在会议室。

谁也不知道他们讨论了什么，而等冯简和何泷走出来，两人的面色虽然都异常难看，但至少达成一定程度的和解。

随后和李家其他人讨论的东西依旧非冯简所喜。

经过无数打击、抗打击、讲道理、假装不懂、绕圈子，一言中的——真正有关经营和治理方面的话题在讨论时间中占得比例可怜。

不同发布会上的憋屈，有了何泷的隐隐支持，冯简获得了全面胜利。但李家显然也没全面吃亏就是。

等终于回到办公室时，外面的天已经闲闲擦黑。冯简按指纹无声地打开门，没开灯径直走进来，第一个动作是先撸下首饰戒指直接抛到桌面。耳听小小金属圈在打着溜的桌面旋转，最后触到什么才停下来。

何泷的眼光极好，挑得男士戒指简洁低调。可惜冯简每次戴着那尺寸合适破戒指，只觉得那金属像獠牙一样紧紧箍着自己。刚从豺狼虎豹群中脱身，到独自一人时才吐出口浊气，他揉着自己的手指，随后感到腹中空空。

饥饿是很习惯的感觉。早些年独自拼搏时不至于吃不上饭，但忙着忙着就会错过饭点，想起来要吃却又总会忘记。这也很像孤独，刚开始是不得已的只想也只能凑合，时间久了后便剩下彻底的麻木和苍白。到如今荷包也不是没钱，可是一个人坐在高级餐厅里用餐怎么想怎么傻。

冯简无声地望着黑暗，早知如此，还不如娶个寻常家的普通女子，擅长做饭，会做家务，笑时温柔，不添麻烦，安静写意——只可惜，拥有此类特质的良家女子每次都要求和自己认认真真谈场恋爱，真是麻烦。

他十分厌倦地皱眉。

在把自己婚姻都当成前进道路上的筹码时，他从不觉得会错过什么。年少打工，曾听女工描述陷入爱情中的感觉，用的词语是“只需看他一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顷刻间便被改变”。

——简直太棒了，冯简现在终于同样体会到那种人生被瞬时改变的感觉。

黑暗中想到宛云的脸，他的脸很难不扭曲。他低低咒骂一声，就要把自己扔到老板椅里，接触到得却是柔软。

趴在桌上睡觉的宛云被巨大的响声惊动。她睡眼朦胧顺手打开桌灯，眼前却无人。

冯简不察屋内有人，颇为吃惊，连番退后时被宛云带来的那些购物袋绊倒，随后失去平衡在黑暗中摔倒。下一秒宛云无辜美艳的脸在灯下亮起，冯简不知道杀妻是不是犯法，但这个念头从下午开始便格外诱人。

宛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也看清来人，如果男人不是狼狈坐在地上，他注视自己的样子堪称是恐怖。

她忍住笑。“我吓到你了？”伸出手来要拉冯简起来，“还好吗？”

冯简不看她，只自己站起来，用仅剩的理智拼命压着怒气：“你怎么来我办公——”

后知后觉想起新闻发布会结束，他曾经厉声让宛云在办公室里等自己。然而和何泷谈完话又想着去应付李家长辈，居然把这茬抛之脑后。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宛云干等自己已经数个小时。

冯简立马闭嘴。表面上，他只是再朝宛云厌恶地挑眉，不动声色地绕过她，自顾自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收拾桌面文件。

……但其实他内心略怕，居然出汗了。

也可能是歉意，但可能真是说不出来的更多东西，下意识里，冯简总想尽量先离这个女人远些。至于独处，那更是大大不要。

面对忽视，宛云也没动怒。她温和对冯简道：“现在才回来？”

冯简绷着脸点头，不确定这女人目前准备生气还是已经生气，尽量用平常的口吻道：“抱歉，让你久等。”

宛云淡淡说：“我有些饿了。”

冯简不得已驱车带宛云去餐厅。路上，他很客气地说：“你有什么饮食喜好？”

真的只是客气，但宛云随后报得几个高级餐厅大名如雷贯耳且距离十分遥远。见冯简一时无语，蹙眉看她。宛云便笑着让他自己拿主意。

冯简唇边对她露出假笑，然后直接把宛云拉到街边熟悉的茶餐厅。

味道尚可、整洁尚可、清洁尚可，价格尚可。都是尚可尚可尚可尚可，绝非顶级场所。冯简自己也实在饿得紧了，只想吃完饭然后赶紧把李大小姐送回去。

进门时，冯简的脸由于下午之事依旧阴沉，还勉强像个疲倦平凡来吃夜宵的下班族，并不引人注目。但茶餐厅里面的人目光越过冯简，瞥了眼跟在他身后戴着墨镜的宛云，而那一瞥后再以遗憾的目光又仔细审视冯简。

冯简依旧十分不习惯这种注视，再次觉得隐隐胃疼。

肇事者捻着手里油腻腻的菜单，笑道：“我好久都没来这种地方吃饭。”

冯简掂量了下话里的讽刺意味，又感觉讽刺太轻没掂量出来。随后懒得理会，自己要了碗素炒牛河和凉菜。

宛云只点碗醪糟蛋。

冯简面无表情，心想果真是大小姐，大概吃不惯这些食物，也不再相劝。

宛云把两人的餐具都用热水烫了一遍，多少解释：“即将婚礼，我总要保持身材。”

冯简立刻就忍不住讥嘲：“身为你这样的美女，想必日常对自己的要求都是很高。”

“不然。身为美女，条件很低，嗯，第一要皮肤光洁；第二要身材匀称；第三要五官尚可；第四点最重要，那就是要自我感觉全世界的男性都务必宠着娇惯自己——”

话没说完，宛云倒先自己抿嘴微笑，非常清纯的表情。随后把冯简的那份餐具推向他。动作也自然而然。

冯简每次对宛云说话都感觉像打在棉花上，过了会，他才凉凉地说：“你还挺看得开。”

宛云平和地说：“以后还会一直这样看得开。”又笑道，“我今日干等了你那么久，所以你也别再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我气。”

冯简从鼻腔里冷冷哼了才忍住没反驳。她今日白等了他几个小时，但他还得娶她一辈子！这帐怎么算？

等餐的剩余时刻，两人都不是主动开口的人，便再次相对沉默。

茶餐厅中央的电视吱吱啦啦地播放新闻，好巧不巧地就播放到冯简下午的新闻发布会。

想忽视是不可能的，茶餐厅里用餐的客人并不很多，还都在安静吃饭，电视就是唯一的声源。

冯简不得不和宛云一起，再回顾记者提问的整个过程。

“换问题。”“换问题。”“换问题。”

男声低沉，略略冷漠，经过电波播放时总有种不同质感——冯简私以为那种“不同质感”可以称为滑稽。

“宏森自动和李氏企业今日发表联合声明……合并……产品……股东变动……银行新投资拨出……”播完关键内容，紧接着，记者不负众望地发挥了大众想象力，“但联姻的原因冠冕堂皇，实际却……据悉……便认识富家小姐……强迫成婚……弥补……项链……房子……”

最后意犹未尽：“冯简近几年风声鹊起，事业成功，是城中无任何花边新闻的黄金单身汉，原来是少年时就心有所属，佳人便是李家大小姐李宛云……”

冯简近日来遭受郁结委实太多，打定主意不能再继续生气。今日和何泷和李家人扯皮已经耗费大量精力，他机械地往自己的牛河里倒醋，想“风声鹊起”这个成语是彻底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