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听说,罗莎琳德是在一户商人家长大的。
商人夫妇因病相继离世,她没了着落,才被黑泽尔家寻回。
她的养父母家境不错,对她也宠爱。
她读过许多书,见过不少地方,长得健康,性情温和。
莉维娅对此嗤之以鼻。
商人家教出来的女儿,能懂什么?
会看税案吗?会看帝国制裁记录吗?知道一条军需线背后有多少贵族等着撕肉吗?读过□□吗?知道每个条款下藏着多少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陷阱吗?
至于诗集。
诗集更可笑。
世上只有没见过血的人,才会相信春天、珍珠和少女的裙摆。
可餐桌上,罗莎琳德说自己喜欢读诗时,阿德里安竟然笑得那样温和。
莉维娅几乎大开眼界。
原来他也会这样说话。
不冷嘲,不讥讽,不在每一句话里藏一柄刀。
只是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问她平日喜欢什么,读什么书,是否习惯府中的饮食。
罗莎琳德说,她喜欢射箭,也喜欢诗。
“罗思丽的《你是我眼中的珍珠》。”她笑道,“我很喜欢。”
莉维娅终于忍不住。
“原来是那本。”
众人看向她。
她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牡蛎汤。
“读过之后再喝这碗汤,难免让人分不清,是在喝珍珠,还是在喝眼珠。”
餐桌安静了一瞬。
父亲皱眉。
阿德里安的目光落过来,冷得像刀背。
罗莎琳德却没有恼。
她看着莉维娅,眼睛甚至亮了一下。
“您也读过?”
莉维娅手指顿住。
她原本准备好的讽刺,竟然被这一句轻飘飘地打偏了。
罗莎琳德继续道:“真可惜。若只想到眼珠,大概便看不见那首诗里的美了。”
莉维娅抬眼看她。
她没有被激怒。
甚至没有听懂羞辱似的。
不。
她听懂了。
只是她不接。
这反而令莉维娅感到一阵更尖锐的羞恼。
她低头看着汤面里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脸被银勺切碎,眼睛不像珍珠,倒真像某种泡在汤里的阴暗器官。
她忽然觉得恶心。
“会觉得牡蛎汤美的人,”她放下勺子,“也很可笑。”
说完,她不顾父亲的呵斥,起身离席。
身后似乎传来阿德里安很轻的一声笑。
还有他邀请罗莎琳德饭后去庭院射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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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维娅走上楼时,指尖冷得厉害。
她在意的不是他们一起射箭。
阿德里安难得有一个玩伴而已。
毕竟她在这座府里长大,却从未真正与他一起骑马、射箭、打猎。
她只是讨厌看他们在阳光下活动的样子。
讨厌他们轻而易举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更讨厌自己连讨厌都显得如此无力。
她回到房间,站在窗边,冷冷望向庭院。
阿德里安果然在那里。
他握弓的姿势很稳,肩背舒展,手指扣弦时干净利落。
那是一双既能在地图上划出最短路线,也能向敌人挥出致命一击的手。
国王曾半开玩笑地说,让他加入骑士团。
他自然婉拒。
骑士团的荣耀哪里比得上黑泽尔家的权柄。
莉维娅看着他,恨不得下楼踩他的脚。
真的有人生来拥有她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
更令她意外的是,罗莎琳德射箭也很好。
她拉弓时,肩颈绷出一道优雅又有力的弧线。
箭离弦,破风而去,正中靶心。
庭院里响起掌声和笑声。
莉维娅转身不再看。
她站到全身镜前。
镜中人苍白,纤薄,礼服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支即将折断的花枝上。
她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她也射过箭。
不过那次她连弓都没拉开。
阿德里安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上前绕到她身后,似乎想教她,她却一肘击中他的腹部。
“你继续笑啊。”她记得自己这样说。
可现在,镜中的她连这个姿势都显得可笑。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庭院。
不知何时,那里只剩罗莎琳德一人。
风吹起她的发,她手里还拿着箭,伸了个懒腰。那动作随意,却不粗俗。
她不像商人家教出来的莽撞女儿,也不像急于讨好贵族秩序的冒牌货。
她只是站在那里。
健康。
明亮。
完整。
莉维娅忽然觉得疲惫。
原来她错了。
罗莎琳德并不粗野,也不局促,更不低劣。她确实没看过税案,没看过裁决庭的案件录,也未必读过□□。
可是那又怎样?
莉维娅看过税案,看过案件录,读过修正案,知道帝国条文里所有漂亮措辞下的尔虞我诈。
然后呢?
她依然在争权夺利里烂,在病痛里烂,在嫉妒里烂。
她伸手解开一点衣裙,让布料滑到肘间。
镜子里露出她瘦削的肩,凸起的锁骨,薄得像蝶翼的肩胛。
皮肤苍白,脊骨微微隆起,像一串被病痛磨出来的珠。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像被什么抽干了。
她想起珍珠。
想起罗莎琳德有力的肩颈。
想起那双看着她说“可惜”的眼睛。
然后,她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阿德里安。
他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额发微湿,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像刚从庭院上来。
他怔怔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黑得看不清。
莉维娅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她迅速拢上衣服,转身走到他面前,狠狠踩了他一脚。
“以后我忘记关门,记得提醒。”
她抬头看他,笑意薄而冷。
“免得我又误伤了您,准侯爵大人。”
说完,她重重关上门。
门板震响时,她嘴角还扬着。
她觉得痛快。
可那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以后?
她和黑泽尔家,还有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