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街19号,木质门被推开,一股晨风涌入屋内,带着凌晨刚下完雨的潮湿。
夏秋绥身体靠着院门喝水,放空般望着远处无云的天。
扎着高马尾清爽利落,穿着中山装朴素大方,虽然比白遐龄还小上两岁,但小时候一直承担着逗安云起玩的角色,还被对方起了个“天赋少女”的昵称。
天赋少女其实对此十分满意。
琉璃街的人一般都在九点十点才会开门干活,现在不过八点,雇工都还没起床,缝纫机也还没响,是整条街在白天最安静的时候。
夏秋绥喜欢在这时候搬张躺椅躺在衣庄门外一棵树下,眯着眼扇扇子,沐浴恰到好处的阳光,时不时还会逗逗对门溜出来的小狗。
只是今天不太太平。
八点一刻,夏秋绥就从太阳的缝隙里注意到往这边走的两个人,看身材,应该是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老者。
按道理来说琉璃街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她便没太在意,收回目光后继续把扇子盖在脸上。
只是他们越走吵闹声就越大,实在不像街本地人。
夏秋绥“啧”了一声,打算充耳不闻,但没过多久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喊。
“锦绣衣庄在哪里!衣庄老板呢!出来偿命!”
那声音刺耳得很,话又说得实在太难听,夏秋绥被吵得忍无可忍,慢慢悠悠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扇着扇子,道:“我就是……”
她抬眼一看,愣住了,原本打算怼回去的话被咽下去,转口而出的是:“是你们?你们来做什么?什么偿命?”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夏秋绥接到了街上的人帮忙传递的请求。
琉璃街有个专门整理这些风水玄学请求的自发性小组,但本质上其实是玄学爱好者。
他们热衷于收集世界各地的风俗秘闻,鬼怪传说,做了一些筛选之后会将请求给到四家。但具体是去还是不去,要看四家人自己的态度。
夏秋绥就是收到他们递来的,南海市东边森特山里边的森里村人杨成想请一位风水师去给他的孙子做超度的请求。
超度什么的确实是阵支的范围,但在现在这个世纪已经是很少见了。
而且不管什么人,去世后都会下地府入轮回,然后转生。
因此这里有精神上的神,但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鬼,只有邪神和那些不肯离去的魂魄。而魂魄不能伤人,也不被看见,只是偶尔一些小鬼会冥顽不灵地恶作剧。
超度,往往是超度那些怨魂让他们离开人间。
信上写是六岁的孙子,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记忆,倒也有可能不愿离去。
于是夏秋绥去了。
在夏秋绥的印象里,那家人其实极好,她去到也没发现有什么逗留的魂魄,只是爷爷杨成有些迷信,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能让小孙子安心上路。
夏秋绥十分理解,但也没真落阵法,只能稍微地摆个样子,让他们够安心。
临走前,是那位母亲杨薇送她到山脚下的镇上的。
杨薇哭红了眼,一路下山都在抽泣,不知道是本来如此还是因为失去了儿子而一蹶不振,总之很瘦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人吹倒。
夏秋绥当然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
到了车站前,她拍了拍杨薇的肩,投去一个安慰的目光。
截止到这里,她在森里村经历的就这么些。夏秋绥无论怎么回忆都没办法将那些和偿命联系在一起。
“什么偿命你不知道吗?快把我老婆还回来!”这次是杨薇的丈夫,杨凡。
“杨薇?她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对方似乎彻底被惹恼,带着一股热气,冲着上来就要抓她的领子,被躲开后一个拳头又挥了上去。
夏秋绥学过几年散打,抵住他的拳头,反手将他制止,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到安全距离。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杨薇到底怎么了?”她皱着眉,声音加大了些。
杨凡被杨成拉回去,站到一边揉手腕,却还狠狠地盯着夏秋绥,“嗤”了一声。
一旁的杨成说话了:“你们那些什么风水师刚走杨薇不见了!肯定就是你们搞的鬼,什么风水,我看就是拐卖人口!”
“不见了?失踪?怎么不去报警?”
对面完全听不进她的话,还要辩解。夏秋绥听得不耐烦,锁了门就往公安那边走。
哪知杨凡拉住她的手不放,“你想逃避责任?!”
“逃避什么啊!报警啊!”
“然后呢?”
安云起举着茶杯一口没喝,看着夏秋绥等她说话。
早十一点的前月楼人满为患,推着小食糕点的小推车转轮来来往往发出声音,混在食客的聊天和服务生的喊话中。
他刚到前月楼就碰到了貌似太多人挤不进来的翁长青,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VIP卡就说请他。
又在吃到一半时看到了一脸焦急的夏秋绥,索性也喊了过来,听夏秋绥倒了半个小时苦水。
“然后就去报警了啊。我这才知道我走后没几天又来一个,还谎称是我们衣庄的人,杨薇送她下山后就没回家,他们找不到人才来衣庄闹事。”
“琉璃街的人都知道衣庄不只是衣庄,街外人又不清楚衣庄还有别的身份。而且,你没告诉他们你是衣庄的吧?这怎么知道怎么冒充的?”安云起放下茶杯,转了转举酸的手腕,满脸不解蹙着眉。
“对吧!很奇怪。”夏秋绥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摊着手。
服务生推着小车来上糕点,“您好,这是您点的两份桃花酥和荷花露,请慢用。”
安云起低头看着摆在面前的那两盘桃花酥,问:“你们谁点的桃花酥?”
夏秋绥拿了一块荷花露,摇摇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道:“不是我,整个琉璃街爱吃前月楼的桃花酥的只有你吧?”
这虽然夸张了些,但多少也没错,但凡在前月楼点过桃花酥的人都不会再点第二次,因为真的太太太甜了。
还噎。一口下去能灌半瓶水。
安云起和夏秋绥两人复制粘贴一般转过头看向剩下的一人。
“翁老板喜欢吃这个?”安云起挑了下眉,准备夸他有品味。
“随便点的。”
安云起放下了夸他的话,咬了咬舌尖,转口一说:“行,那你还真会点。”
“既然点都点了,你尝一口?”安云起把盘子推过去。
翁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翘首以待的两位,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即刻皱起脸,放下糕点,灌了一杯茶下去。而后又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趴在桌子上快笑疯的两个人。
安云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丰富的表情,捏住自己的脸颊,憋住笑,问:“你第一次来吗?”
“嗯。”
“那你看看菜单吃什么吧。”安云起抬手准备招服务生。
“不用了。”
“啊?”安云起半抬起的手又尴尬放下,“为什么?我请你啊。”
他又把那张VIP卡举起来,晃了晃,“不用钱的。”
夏秋绥在一旁附和道:“小东家是这里的常客了,你就放心吃吧。”
翁长青依旧拒绝。
安云起:“那你过来是?”
翁长青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过来,更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点那盘桃花酥,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给他设定了一个程序,他自热而然地走到了这里,好像答应了什么人,要给他带些什么回去。
他没答话,撂下一句“你们吃吧,我先走了”便起身离开了。
然而等小东家再去前台结账时就被告知有一位黑衣服的先生已经结过了。
锦绣衣庄是琉璃街上最大的一家衣庄,全都是纯手工测量缝制,名声在外,除了琉璃街本地人,还会有不少的名门贵客前来定制。
翁长青推开门,一眼看到的除了那些人,还有一整墙的布料。
还没等他认真看上一会儿,一名服务生凑上前接待,双手放在小腹前,带着标准的微笑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他转回眼,答到:“来拿衣服。”
“好的,跟我来吧。”
翁长青随他走过大厅,往另一边门去,路过中央的庭院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笑着跟旁人说话,也往这边走来。
服务生领着他进了里间小屋,核对了他的姓名电话,掀开门帘往更深处走去给他拿衣服。
小屋敞着大门,透光很好,他坐在一边待客的椅子上,支着头看向门。
安云起已经跨了进来,恰好转过头跟他对视上,愣的那一秒被他尽收眼底。
他脸上还带着笑,翁长青没见过。细想起来,他跟安云起共处的时间也不算少,还真没有见过他笑成如此,简直像春日里开得最好最茂盛的桃花。
“你怎么在这?”安云起问。
“我不能在这?”翁长青反问回去。
对面似乎很容易被噎住,此刻便没了下文。
夏秋绥在一旁像在看戏剧,路过安云起时一拍他的肩,道:“行了,你坐会吧,我给你拿。”
“不坐了,没兴致。”
“哟,坐下还需要兴致啊,小东家是不是太挑剔了。”夏秋绥头也不回地调侃他。
“是是是。”他说没坐就真没坐。
先出来的是先前招呼翁长青的服务生,手里拿着两套衣服,一套递给了翁长青,另一套交到了他手里,“秋姐有事,所以我给您拿出来了。”
安云起没接,盯着他的眼睛。
服务生被他盯得有些发毛,颤颤巍巍地问:“呃,小东家?有什么问题吗?”
安云起这才收回视线,挑起眉,“没事,给我吧。”
等那服务生走出去,他拉住要出门的翁长青的胳膊,惯性把对方拽了一下。
翁长青:?
翁长青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大臂的手。他健身,所以那只手没抓满,只抓到了一半。指节细长白皙,很符合他对他的印象。
安云起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到自己似乎不太礼貌的手,讪讪收了回去,却还停在他侧边,说:“你先等等。”
翁长青视线转回到他脸上,等他的下文。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归幽家我跟你说过的我闻到了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