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有晴 第4章 归幽

南海市的春夏总是在下雨，明明是正午时分，天却格外地黑，看着有些触目惊心，像一本摊开的预言书，宣告着什么即将凋零。

海临街后头那片一人户型住宅区里，一位极瘦的中年男人收了伞，进了屋子。

他把屋子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树枝被风刮得摇曳，一动不动。

良久，他收回目光，把最后的存款打给南海市最大的一家福利院，然后将手机格式化。

屋外好像更大雨了，雨滴就着倾斜的风透过半开的窗飞进屋里，打湿了窗台和边上的书。

那个男人拿过桌上的药瓶，一把倒进嘴里，就着水吞下，最后笔直地躺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

直到耳边这个世界最后的风呼和雨声越来越模糊。

黎禾枫连着一周都能在后台看见盯着手机出神的安云起。每每上前一拍他，都能看到他抖一下回过神来，对着黎禾枫愣愣一笑。

起初黎禾枫以为是他太累了，毕竟连着一周的排班上台确实吃不消。

可当他在茶闲饭后听到别的人也这么提起这位小东家近来的古怪时，就觉得有些大事不妙了。

为此，作为园里跟他最要好的发小，黎禾枫觉得有必要专门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得到的却只是安云起一拍肩膀，安慰地说他没事，劳他费心了。

黎禾枫眯起眼看着他似作欣慰的表情，不明白他到底在欣慰什么，也不知道小当家肚子里装了什么墨水，索性叮嘱两句就跑了。

安云起最近确实是忙，但也有一直在关注着某位茶庄老板的调查结果。

但谁承想，那人自从加了他之后一个字没给他发过，聊天界面空白地可怕，已经被挤到首页的很下面了，每次都要费点劲往下滑才能找到联系人。

也不是没想过去找他，抛开忙不说，他拉不下这个脸。

谁都不知道小东家的面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薄的。

整整过去八天，一直到周一安云起闲下来，那素得诡异的聊天界面终于动了一下。

W：卖家都处理好了，只剩下一位比较奇怪。我问了一下你的排班，他们说你今天有空，来一下这个地址。

嚯，人还怪好的，还惦记着他的活。

琉璃街再往南靠近海岸线边缘，除了海临街那一条街的独栋小别墅比较壮观外，剩下的多是些养老中心，康复基地，还有户型较小的一人屋。

安云起按照翁长青给的地址找过去，在拐角处就看见穿着衬衫西装裤的人，袖子被翻了上去，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单手插兜，低头看着手机。

而旁边立了几个雪糕桶，围了警戒线，很是奇怪。

见对方没有反应，安云起“咳”了一声，对方立刻抬起眼，给手机熄了屏，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走近。

安云起朝那一圈警戒线歪了下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事，警察来过。”

“警察都来了？”安云起皱起眉。

“嗯。屋主人叫归幽，自杀死了，尸体腐烂发臭被邻居闻到报了警。”

“怎么这样……”安云起有些唏嘘，他一向不愿意看到死亡出现，这几乎成了他最逃避的一件事，“话说我们怎么进屋，报过公安的话要审批才能进，你认识他？”

“不认识，前几天这里的物业找人净宅。”

“一支有这种技能？”安云起睁了睁眼睛，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没有。我编的。”

安云起：……

行。

“两位师傅久等了——”

不远处有人小跑过来，甩着三枚口罩，气喘吁吁地站定，“久等了大师，怎么称呼？”

“叫我小安就好。”

“好的安师傅。”

安云起抽了抽眉角。

“这位？”那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像个刚毕业的小年轻，讨好着笑对翁长青。

“哦他姓翁。”安云起抢先一步替这个冷冰块回答了。

“翁师傅好。叫我小沈就好了。这边就是需要净宅的屋子，麻烦你们两位了。”

这位小沈同志跨过警戒线，往屋子里走，安云起先一步跟了上去，准备套话。

话还没来得及说，一股没散完全的尸臭和空气清新剂混合起来的味道就透过那层对安云起来说带了跟没带一样的口罩转进他的鼻腔。

害得他没忍住干呕一声，转过身逃跑还撞到了身后的翁长青。

翁长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表情担忧，“怎么了？”

“你，你再帮我找几个口罩吧……”

“好。”

一人屋的户型很小，比上次吕瀚家还要小一半。除了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外就是书，从地上开始摞，摞成了几座书山，安云起扫了一眼，从古典名著到外国小说再到专业书籍，甚至还有大众食谱。

屋内并不乱，甚至出奇得整齐，除了太久没进人而落下的灰，不难看出屋主人生平有好好打扫过屋子。

甚至死的时候都没有挣扎。

安云起整整带了三个口罩，才能勉强进屋。嘴是不想张了，因为总感觉这些味道也会从嘴里飘进来。于是他用手肘戳了戳后面的翁长青，言简意赅地示意他套话：“问。”

从翁长青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微卷的发尾，还有那有些恼人的手。于是他拨了回去，开口道：“净宅要了解屋主人的生平，我问几个问题，可以么？”

“啊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小沈就站在一旁，面对着这个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的翁师傅，有点胆怯地回复。

“这位是怎么自杀的？”

“吃安眠药。”

“安眠药？不是只有医院能开？”

“对，他有抑郁症，医生给他开过。”说到这里，估计是有关联性，小沈没等翁长青往下问就径自接了下去。

“这里虽然是一人户型，但住的都是情侣夫妻居多，甚至还有一家三口。不过他倒是真的就是每天进进出出一个人的，也没见过什么朋友亲人。”

“前些天警察来才知道他高中失去双亲后就辍学了，被校园霸凌过所以不爱社交，也就没有朋友，一直都在电子厂打工。”

“死后这些东西也没人管，明天就要拿去烧了……”

说着，小沈垂眸叹了口气。

归幽家窗户正对着东边，窗前栽了一棵树，刚好能挡住直射进来的阳光。

安云起正垂头听着，彼时窗外应该吹过了一阵风，光透过罅隙照进来，反射到了什么东西上，晃了他一眼。

他往那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角落里藏得很深的一只火盆，如果不是恰到好处的光，他们兴许离开了都不会发现。

安云起走过去蹲下来，看清了火盆里一堆灰烬里烧剩一个角的符纸，和吕瀚家里那些如出一辙，证明归幽已经用过了。

如果用过了，那他会许什么愿呢？是希望自己病好起来，还是希望有一位朋友，又或者很多的钱……

他就近扯了翁长青的裤脚，仰头跟他对视。

翁长青顺着他的食指看了过去，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又伸出手拉他起来。

小沈似乎注意到了二位师傅的举动，揣着手弱弱问了句有没有问题，能不能开始净宅。

翁长青“嗯”了声，往东南西北四个角各贴了一张符，叮嘱到：“三个月后可以掀。”

小沈哪会什么风水玄学啊，只当大师厉害，仅凭四张符就能驱煞，连忙应下，毕恭毕敬送他们出门。

安云起跟在最后面，在即将踏出屋那一刻，他在及其混乱的气味里闻到了一丝木香。

他对气味的辨别很敏感，几乎是闻一次就能记住，可偏偏这种木香不像平日里的檀香雪松，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木头香气。

更何况家具木无非就那几种，归幽大概不会有钱到换一种上乘木做家具。

他顿了顿脚步，转头再看向屋子，并无变化，那一缕木香也瞬间荡然无存，诡异得像是他幻嗅了。

“怎么了？”翁长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云起摇摇头，收回视线，跟了出去。

终于摆脱那阵混乱的味道，安云起如释重负，对着海岸线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从刚刚缓过来，开口说话：“你什么时候去当铺拿的符？”

“空白的，没有效力。”

安云起：……

“那你能看出些什么吗？”

“空气流动很奇怪，正常的通风环境空气流动不会是一个圈，书籍摆放的位置也有讲究，完全是一个阵。”说罢，翁长青摇摇头，“但我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阵。”

“阵？去一趟锦绣衣庄？”

“我形容不出来，她们不好找。”

“那你也不行啊，学得不精。”安云起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旁人又停下了，正在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看着自己。

符纸和阵法是他们必学的东西，不过都是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属于篆支和阵支的皮毛，但实际也够用了。坏就坏在安云起小时候压根没有好好学，为此还吃了不少木板子打手心。

“呃……哈哈，我开玩笑的。”安云起无措地挠脸，拇指指了指海岸边，“那个中午了，去我家吃饭？”

“嗯，我知道。”

“啊？”安云起看着他往前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知道”什么。

正午的烈阳高照，悬在天边，翁长青的影子斜斜的仅剩一点。那个高挑的身影在视野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到某点处停下，望过来，看着自己。

安云起快步追了上去，“那你还吃不吃饭。”

“不用了，我回茶庄。”

告别之后安云起回了家，他其实没什么心情吃饭，回到家连灯都没开，就拖了个懒人沙发开了落地窗的帘，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天际。

又要下雨了。

这里总是这样。明明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就有可能暴雨倾盆。更甚者一个小时能见到三种天气，晴着天的、下着雨的以及太阳雨。

他一直不太爱接触生生死死的东西，因为这会勾起他最不愿回忆的记忆。

那场葬礼，那口棺材，棺材里躺着的人，以及那人慈祥的眉眼。

说来有些好笑，他几乎连那人长什么样，声音如何都快忘了，只在每年的她的忌日才会想起来。

手里的酒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带着冷气，结了一层霜，又化成水，沾湿了他的手指。

安云起仰头喝了一口，咽下，试图让酒精麻痹有些痉挛的喉咙。

暴雨已经倾盆而下，撒在海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

死亡这个词语对他来说太重。

他不敢想象一个人从出生，到爬行，站立，行走，奔跑，最后是结局竟然是死亡。

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于是过往的一切都被这两个字打成云烟。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