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玉 第16章 第十六章

太乐署隶属于九寺之一的太常寺，太常寺在皇城最南边靠近朱雀门的那一侧，从勤政殿前往太乐署，需要穿过半个宫城和一整个皇城。

莳萝两次入宫，从未打皇城里经过，都是在太极宫的西侧宫门前下马车，而后直接步行入宫，宫门之外，皇城里头是什么样，她并不知晓，也不识得路，一出长乐门，就犯了难。

皇城四四方方，条巷纵横，放眼望去，大部分屋舍都是白墙朱拱，长得差不多，莳萝站在长乐门外发怔，脚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四周除了看守宫门的监门卫，一个活人都没有，想问一问路都不成。

早知路这般难寻，就先问勤政殿的宫人打听一番了。

莳萝回头看了看长乐门前挺拔肃立的监门卫，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下。

她兴奋地朝缓缓走来的蔡司正挥手，等到蔡司正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走到近前，她才意识到，蔡司正并不是凑巧路过，极有可能是来寻她的。

莳萝心下一沉，抱紧了怀中的岁宁琴，不无悲伤地想着，陛下大约是后悔将这么好的琴赐给她了，这才派蔡司正将她押回去。

面对莳萝警惕的眼神，蔡司正心里头哭笑不得，面上却仍紧绷着，“乔娘子不是奉陛下御令去太乐署取琴谱吗？怎么杵在此地？可是在等人？”

莳萝面色一松，这才为难地告诉蔡司正，“司正，妾，妾不识得路。”

蔡司正一板一眼地纠正莳萝，“乔娘子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妾。”

“那妾应该自称什么？”莳萝这几日也在为复杂的宫规而苦恼，仅称呼一项，就让她云里雾里。在宫里头，面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自称，面对豫王时，得称“贱妾”，面对陛下时，得称“妾”，而今面对女官还得有不一样的称呼，不像从前在烟雨楼，面对恩客自称“贱妾”，在其他人面前，无论何种身份，自称“我”便可。

“娘子是豫王良姬，良姬虽不入皇室宗谱，没有诰命品级，但是是侍奉宗亲的内人，在宫人面前以‘我’自称便可，若是日后有了品级，当了侧妃，可以‘予’自称。”蔡司正见莳萝当真不懂，便多说了两句。

莳萝认真的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多谢司正。”

蔡司正领着莳萝沿着皇城巷道往南走，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所路过的屋舍，莳萝努力地一一记下，不断地在心里头默念：正对着长乐门的这边是殿中省，殿中省西面是门下外省，之所以是外省，是因为宫城里头还有一个门下内省，门下外省南面是左监门卫，再往南就是尚书省六部所在……

“左领军卫院南边是哪一处？”蔡司正冷不丁问道。

“是太仆寺。”莳萝脱口而出答案后，才意识到蔡司正是在考校她，顿时如临大敌。她记曲谱一向很厉害，不能说“过目不忘”，但每回弹奏个两三遍便能脱谱，可宫城架构又不是曲谱，很多官署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只能死记硬背，心中并无底气。

蔡司正满意地点头，安慰道，“乔娘子不必紧张，皇城里头官署众多，头一回走全都记下的确不简单，多走几回便知晓了。”

莳萝抱着琴紧紧跟在蔡司正身后，闻言好奇地问，“多走几回？司正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再到皇城里来？”

“娘子在陛下跟前当差，时日久了，自然会有机会，就譬如说现在娘子奉命去取琴谱，琴谱取了不也得还回去吗？”

莳萝被一点拨，豁然开朗，在心里将方才各个官署的位置又反复默诵了一遍，却发现蔡司正并未提到鸿胪寺。王上在鸿胪寺当值，若是日后有机会，或许能在鸿胪寺附近遇上他，可若鸿胪寺并不在皇城中呢？

这么一想，莳萝的兴致又低了下去。

蔡司正虽然走在莳萝前头，却格外留心着莳萝的反应，在察觉到莳萝的脚步声变得沉重起来后，才随手往右边一指，“这边是鸿胪寺官员办公的地方，鸿胪寺东边就是太常寺，鸿胪寺客馆也在这一片，常有外邦使臣出入，娘子日后往太常寺去，可别走错了地儿，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莳萝直听得见“鸿胪寺”三字，低落的心情又开始欣喜起来，朝着蔡司正重重点头，以示将她的话听在了耳中。

蔡司正瞧莳萝一副左顾右盼双眸放光的神色，就知她根本不曾意会到自己的弦外之音，便不再多言。今日是颜娘子的忌日，每到这一日，陛下都会烦闷不堪，尤其这几日长安电闪雷鸣，颜娘子的墓碑被雷电劈断，陛下得了消息后，天没亮就带着侍从离宫往青蛉山去，回来时面上阴云密布，她以为被陛下宣召的乔娘子必定免不了被责罚，谁知不仅没有，她还得了陛下赏，因此林大监出来指派人跟随乔娘子一道前往太常寺时，她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活，便是想私下瞧一瞧乔娘子究竟有何特别的能耐，能成为那个特例，然而结果让她大失所望，这分明只是一个被情爱蒙住了双目的寻常女子，想来陛下也是看在豫王的面子上才待她特别。不过虽然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还是决定提醒提醒莳萝，在这宫中万不可行差踏错，她已经好心提点了莳萝，若是莳萝行事不当触怒陛下，那也是她咎由自取了。

“乔娘子，太常寺到了。”

莳萝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鸿胪寺的方向收回，跟紧了蔡司正的脚步。

林大监从大司马的府邸回到勤政殿时，在殿外就闻见了从里头散出来的冷冽幽深之气，便知殿中又燃了“朔州香”。

朔州香是梁毓昭的叫法，实则此香名为“覆山雪”，是尚药局按照梁毓昭的圣令专为她调制的熏香，此香的香气除了冷就是寒，香气一散出来，就让人如置身冰山之中，周身被冰雪笼罩，从头寒到脚。梁毓昭言此香可以让她时时记起身在朔州时的岁月，所以这香才得了个“朔州香”的叫法。

梁毓昭不爱燃香，只有在夏日里才会命人在殿中熏香，她登基才一年，“覆山雪”因此也只燃了三个月，眼下才二月，离夏日还早，她就命人燃了此香，林大监不能不多想。

今日他奉命前去大司马府邸给大司马卫扬贺寿，卫扬五十整寿，府中热闹异常，喧天的锣鼓沿着司马府所在的巷道传了半个仁寿坊，前往为卫扬贺寿的官吏络绎不绝，送的贺礼堆积如山，偌大一个五进五出的府邸竟然容不下这么多人和礼，卫府直接持大将军符牌征用了同在一街的国子监的院子以待客。

那排场隆重得令林大监咋舌，心中默默记下所见到的几个三品以上的三省要员，委婉的推拒了卫扬留他吃酒的盛情，立刻返回宫中向梁毓昭复命。

林大监本已经在心中斟酌好了说辞，可是殿中燃了“覆山雪”，陛下这般反常，他就不知该不该将今日在司马府中所见所闻尽数回禀，那样的话，陛下的心情怕是会更糟糕。

思来想去，林大监决定先入殿查探一番。

“陛下，奴前来复命。”林大监低着头，恭敬地站定。

梁毓昭正在擦拭她的剑，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林大监一眼，才开口，“如何？大司马的整寿，是不是格外隆重？”

“再隆重，也万万及不上陛下您的万岁节。”

梁毓昭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平淡道，“此言差矣，大司马都征用了国子监的院子，想来定是宾客如缕，贺礼成山，连安北骨利部的特使都给他送上了一对蓝琉璃菱花盏作为贺礼，未必就比不上朕的万岁节。”

梁毓昭对寿礼细节如此清楚，林大监听得冷汗直冒，猛地想起了传闻中蛰伏在京的玄衣卫，顿时双腿一软，差点站不稳，急忙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生怕梁毓昭怀疑他被大司马拉拢。

“卫半朝？”梁毓昭闻言停下手中动作，“你亲耳听到的？”

“是听围观百姓提及的，”林大监回答，“百姓们说，大司马的寿辰上来了几乎半个朝廷，所以……”

林大监一言未尽就紧张地住了口，梁毓昭丢下擦剑的白帕，注视着手中长剑，这把剑名为“释天”，是她的老师赠予她的，她用这把剑杀尽挡她前路的血亲，斩尽不识时务的两帝同党，剑身被无数人的鲜血浸染过，却仍清澈如新，剑锋凌冽，映出了她的幽深的目光，“大司马于朕有拥立之功，他的寿辰，去了半个朝堂又如何？一个称号而已，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豆大的汗珠砸在红线毡上，林大监连连称是。

梁毓昭起身走到放置剑器的铜架前，将释天剑收入剑鞘之中，安抚似的拍了拍，而后对林大监道，“今日大司马定要入宫谢恩，你亲自去宫门前迎他，他问什么，你便如实答什么。”

“奴遵旨。”林大监正要退下，又听得梁毓昭问，“今日怎么不见莳萝？”

“乔娘子辰时来过，说昨日去太乐署取了琴谱，陛下吩咐她的学的几首曲子还未弹奏熟练，因而向陛下告假，想专心在漱月阁练琴，陛下，可要奴遣人前往传召？”

“不必，让她继续练，朕倒要看看，她需要练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