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星星 第14章 桂花

两人交换了住址，郁漾才发现，江辛延家离她这里，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他说直接把笔记送到她家楼下。

郁漾确实是想早点拿到笔记。她觉得江辛延应该是读出，自己委婉表达的意思了……

但郁漾觉得空手去不太好，她想起下午陈明月做了一大锅卤味，于是跑去客厅，问陈明月：“阿姨，我同学等下来给我送复习笔记，我可以拿一点你做的卤味给他吗？”

“同学来找你啊，当然可以了！”陈明月还敷着面膜，一听连忙起身，拿了个大号的一次性餐盒，张罗道，“你不用管，我来给你装。”

陈明月手脚麻利，从盛着各种卤味的不锈钢盆里挑了好几种，有牛肉有猪肉，还有牛肚鸭胗之类的各种部位……改刀切好，码在盒子里，给郁漾装满了一盒。

“阿姨，应该也不用这么多吧？”她平时给周曜都没带过这么多。

陈明月想得更周全：“你刚到新学校，同学这么帮你，当然要谢谢人家。多拿一点去，给你同学家里人也尝一下。”

郁漾掂了掂，餐盒拎在手里很有分量。

秋天的晚上起了凉风，小区里上了年纪的桂花树被养得很好，都开着一簇簇茂盛的小花朵。

路灯的颜色像极了冷寂的月光，投在桂花树上，幽幽的，加上风一吹，空气里都是桂花的暗香在浮动，时淡时浓。

又到了一年里她最喜欢的时候，大街小巷飘满桂花香味的季节。

以至于她见到江辛延时，一时间觉得，他好像也是桂花味的。

江辛延站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身穿校服，和树一样颀长挺拔。他身上披着被树杈搅碎的冷白灯光，还有刚才被风抖落的细小花朵。

一瞬间，郁漾幻视自己踏入了广寒宫。

他就像是刚才从身边的那棵桂花树幻化而来，一身清冷，又携着暗香。

小说动漫里的精怪幻化成人，都很像本体。桂花树如果能变成人，一定就是江辛延这样，清冽又好看的。

郁漾刚走到树下，又一阵风起，树下落了一小片桂花雨。

她感觉自己好像陷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和这阵浓烈的香气里。

“郁漾？”江辛延喊她。

“哦，我给你带了这个。”

回过神，郁漾把手里的袋子塞给他。

没想到江辛延也递过来一个袋子。

“是什么啊？”

“这是什么？”

两人刚说完，相视一愣。

“我家今天做的卤肉。”

“顺路买的杨枝甘露。”

说完，又是一愣。两只手都悬在半空。

“给我带的？”

“拿给我的？”

对视两秒之后，两人都笑了，随后沉甸甸的餐盒跟那杯奶茶达成互换。

“我先说吧，我空手来拿笔记不太好意思，就给你拿了我家做的卤味。”

郁漾说着，看向手里的奶茶：“本来以为能还你一点人情，没想到你给我带了这个。”

“你帮我找到我奶奶，还给她买了汉堡，请你喝奶茶应该的。”

“也不是我的功劳。幸好今天奶奶跟着一个小孩进了肯德基，不然她拉着我满大街走，我就不知道让你到哪里去找我们了。”

江辛延笑了笑，问她：“我奶奶下午给你添麻烦了吗？”

“那倒没有，奶奶其实很好的。”

郁漾拿出吸管，戳开杯子上的塑封膜，喝了一口，发现是去冰的杨枝甘露。

这种温度，起风的时候喝正好，没有冰碴不觉得冷，而且甜度和她昨天喝的那杯差不多。

她也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对了，你小名叫‘等等’啊？”

“……”

江辛延视线看向别处，有点尴尬，用很淡的声音“嗯”了一声。

郁漾被他的反应逗笑：“那要是你听到路上有人说‘等等’，会不会下意识以为是在叫你？”

“不会。”江辛延说，“除了我奶奶，没人会这么叫我。”

“为什么呀？你觉得不好意思，不让其他人这么叫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半天。

郁漾以为他是害羞才不想回答，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家里会这样叫我的人，只剩我奶奶。”

郁漾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紧张地抿了抿嘴唇，低头喝奶茶。

没想到他只是说：“这个小名，你不要和别人说，尤其是戴燎。”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郁漾抬头，向他保证，“到我这里为止，不会再多一个人知道。”

她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散开在肩上，每一束头发都是不同弯曲的卷度。

金黄色的桂花小小一朵，那些随风掉落的花朵落在她头发上，就像是别她在发间的小发饰。

江辛延看着她的头发，又看向她。

明明见了这么多次，郁漾还是想不起他。

甚至那天，她还给了他一个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汉堡。

但他仍然说不出口。

之前希望他想起，是因为自己离她太远。现在他们好不容易熟悉了一些，他又不想她忽然间记起，那天自己狼狈的样子。

而且那天他无意的一句话，把她惹生气了，她离开的时候好像很不高兴。

“你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不会和人说的。”

郁漾看他半天不回应自己，还以为他对自己的保证不太信任。

“相信你。”江辛延把手里沉甸甸的纸袋递给她，“不然我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复习资料借给你。”

“……”郁漾刚接过，就感觉一边胳膊被重力拽下去。

“这只是你高一上学期的笔记吗？”

“怎么了？”

怎么了？也太夸张了吧。

郁漾挽着袋子，随手拿了一本出来翻。

她抽出来的正好是本物理笔记。满页的曲线运动公式和计算，让她不由得吸气，合上本子，再看向江辛延。

“红色标记的是基础知识点总结，绿色是考点延伸的真题和解题思路。蓝色不用看，是超纲内容，平时考不到。”江辛延认真地交代，“复习时如果有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

“会耽误你吗，你们不是也要考试了。”

“考试对我来说，其实没有那么难。”他个子太高，和她说话时会微微偏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神看着她，“而且这里面内容很多，如果花太多时间在里面找你需要的复习内容，不如直问我比较快。”

“……”好直白的凡尔赛。

郁漾挠了挠耳朵，骚扰他虽然不好意思，但能得到他的帮助，是她现在求之不得的事。

“那我遇到不懂的内容再问你，你别嫌我烦就是了。”

江辛延加了她的QQ，让她有问题就在QQ上发给他。

“然后呢？”郁漾问。

“中午放学后，午休的时间我给你讲。”

“在QQ上给我讲是吗？也可以。”

“当面给你讲。”

“啊？”

“怎么了？”

“没什么……”郁漾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热心，“就是觉得欠你的人情又变多了。不知道之后要怎么还才好。”

江辛延被她皱眉的愁容逗笑，没有回答她这番思虑的话，只是挥挥手，叫她回家：“时间不早了，你上楼吧，我也要回去了。”

等回到家，郁漾迫不及待地把那些笔记拿出来。

本子全都整理到桌上后，她发现袋子里，还接到了不少金黄的小花朵。

她把纸袋底朝天，里面的落花都掉在桌面上。

风吹下来的一朵朵桂花饱满又清香。郁漾正想该怎么安置这些小花朵，摸了下头发，才发现头发里也落下来零零散散的花朵。

她拿来镜子，对着里头的自己，把头上的花都挑下来，和袋子里倒出来的放在一起。

拿去丢掉太可惜了，这是她最喜欢的花，还带着香气。可是放在哪里才好？

……

郁漾突然灵感一现，伸手从书柜上取出一个文件夹，把那张像极了江辛延的画拿出来。

那张画还停留在线稿阶段。她原本觉得这样就很好，再上色反而画蛇添足。

不过把这些桂花粘上去之后，这张画又有了新的样子。

她在画上画了几簇桂花树枝和上面的叶片，再把那些桂花用小镊子拈着，一朵朵粘到画出的枝叶上。

剩下的一点花朵，郁漾零星地粘在了画上男生的头发上。

就像她刚才看到的江辛延。

本来是黑白的线稿，因为粘上去的那些小花朵，多了颜色，也多了一种很奇妙的生命力。

完成这个步骤，郁漾抬起头的时候，忽然从桌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的笑……

她眨了眨眼，马上对着镜子抿起嘴，把这种笑藏起来。

连那张画，也被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收进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