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
今年是个暖冬,将近年关,天色还日日晴好。如洗天空上挂着依稀两三点星斗,月华蒙纱,若隐若现。
萧让静静凝望着那一轮明月。
明亮宫灯一盏一盏在檐下散着淡淡光晕,朱红柱子上头染了霞光。
外头的人常说深宫冷清,人心莫测。在萧让看来,人心莫测是真,冷清却未必。
这宫里各式各样的野心家你方唱罢我登场,宫人来来去去,若它真是座城,无疑是个繁荣又喧闹的城。
自萧让有记忆起,这宫里便是如此。
他们宫里虽然不吵闹,但总归人一多了,也满是红尘味,虽然规矩森严,但人总还是有活气的。
可萧晔不是。
幼时母亲被立为继后后,他们便搬去了未央宫。
骤然换了个环境,萧让自然不舍,撅着嘴拉着娘亲的手,撒着娇走进中宫时,萧晔木然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很平静,唯独不像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能有的。
萧晔幼时性子实在沉闷,又不是他母亲所出。那段时间,萧让时不时就能听到宫人在议论萧晔太过阴鹜。
因先皇后平日里爱着吃斋念佛,宫里又传言,大殿下是天煞星转世投胎来的,先皇后生下煞星后便整日念佛,是为着超度煞星。
这等流言,林雁南听了只摇摇头,讲些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对于萧晔这个孩子,林雁南的态度也是不愿萧让与之多加来往的。
这些反而让萧让对萧晔产生了好奇心。
那次元宵节落水,萧让心中确实是惊惶害怕的。
可他没想到萧晔会出现。
对萧让来说,这更像是一个了解萧晔的契机。了解萧晔是个多好的哥哥。
今年过年,他本以为萧晔会提出进京朝觐,萧让都还没想好怎么答复。
谁知没有。就连寄来的信件也只祝了他新春吉祥,心想事成。
萧晔好像真的如他期望的那般,变成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臣子。
如今这一轮明月,终究不能二人同望了。
萧让抚上紧缩的心口,内里酸涩的滋味让他眼眶有些湿润。
离京的时候那种神色,他还以为此人有多不舍呢。
虽说还在先帝孝期,但朝臣们大概是被先帝一生只得两子惊着了,不少人都暗示想把自家姑娘先送进宫,孝期过后再册封也不迟。
萧让心烦意乱,以守孝为由,在朝会上狠狠斥责了这帮人一通。
秦铭似笑非笑,老神在在地听着萧让发怒。萧让有意提拔他与林景之对抗,他也争气,如今在文官里也算是领头人物。
陛下这次,确实很生气啊。只是不知是不是真的想守孝呢。秦铭一双狐狸眼微眯。
这双眼睛是他和萧晔差别最大的地方,一个小动作,气质便是迥异。
林景之岿然不动。
这次他只是撺掇些手下人,没想着亲上加亲,把自己女儿嫁来,倒真是出乎萧让意料了。
萧让不愿接纳别的女人。
萧晔此人真是害他不浅,怎么每每想到婚嫁之事,想到的都是萧晔拽着他的手亲,说着这辈子都只会爱元元的样子。
那种混杂着渴求与侵略的神色,好像他就是萧晔的全部的意义……
萧让无力地倒在龙椅上,手背覆上眼。
也许他也已经沉进了这段不伦的感情中,在泥沼中挣扎。
可他们的结局已注定了。
鸿雁长飞,萧晔拆开新的密信。
看到朝臣想让萧让纳妃时,萧晔长眉蹙起,神色不虞。
看到萧让不假辞色地拒绝时,他低笑一声,恢复平和。
【表兄,我真真是到现在才明白,你要的哪里是这天下,你要的是人啊。
老实对我说,你对陛下究竟是何种意味。你要的是龙椅,还是椅子上坐的小皇帝?】
萧晔神色不明,从书架上取出信纸,展开一张洁白宣纸,提笔写到:谁许你叫他小皇帝?
信函寄出,萧晔不由随之望向收信人所在之地,骨血里汹涌沸腾,叫嚣着**。
萧晔强忍下这种感觉,不由又拆开从京城发来的圣上手迹。
萧晔轻轻抚摸着洒金墨凝成的熟悉字迹,近乎痴迷地想着那个高踞在龙椅上的人。
全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大半年没见,只有这么些话要讲吗?
明明元元也喜欢阿兄,为什么不敢承认?
不过没关系,萧让总会是他的。
他可以慢慢等。
阿兄有的是耐心陪他的猫儿玩。
新一年,朝中局势愈发紧张。
萧让铲除外戚羽翼之意昭然若揭,林景之自然不肯束手待毙。
林党在政令决议上多次违背萧让心意,萧让有心想阻止,却因羽翼未丰,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朝中局势僵持中,一年悄然而过,转瞬又是一年春。
这一年,宣王萧晔请旨向萧让请求进京朝觐,萧让允准。
这一年,已成为工部尚书的秦铭向皇帝献策,既然明着除不掉,那不如……
“你是说,下毒?”萧让神色犹疑。
君相之斗,历朝历代都有,更何况林景之还有外戚这一层身份。
但无论如何,下毒这种手法实在是下作了些,而且就算关系不算太亲近,林景之也终究是他舅舅。
杀了林景之,林雁南心中定不会好过。
“陛下何必做绝,林家无论家中朝中都没有看得过眼的后辈,只需伤了林景之,让他不能出官主事即可,想来太后娘娘也能理解您的难处。”秦铭狐狸眼笑眯眯。
萧让抬眼看他,他的笑容依旧不变,叫人完全想象不出这个和善的书生刚刚在说什么。
这些年来,他也查过秦铭的身份。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得到消息。
罪臣之后,而这个罪臣,便是在先帝登基后,为了收回兵权而被铲除的赵氏一族。
也是先帝元皇后,赵氏的母家。
也就是说,秦铭与萧晔差不离是亲戚。
萧晔这些年给他安插人手,就是为了帮他铲除林景之?
况且林景之也有古怪,按理来说外戚之家,本该铆足劲送更多女子入宫,好亲上加亲,永葆尊荣。
可也不知是被他不纳妃不立后的架势唬住了还是怎么着,林景之和林雁南,竟无一人提出要为他迎娶林家女。
反而林景之的女儿上次进宫,他只是与表妹多说了几句话就被支开,像是怕了他们生出些什么来般。
桩桩件件,古怪太多,萧让按着眉心揉捏。
片刻后,他同意了秦铭的提议,同时也在心里决定好,这一回定要找林雁南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