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 第9章 八 堕天之后 此翼非白

死里逃生后，盖伊躲进了另一座，也是最后一座难民营。

“今天是几号？”主厨躺在吊床上，问旁边的老友。

“七月十四。”

“这场战争竟然已经打了一个月了吗…”盖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明明就从来没停止过。”岢岚轻叹一声，倒有几分释然。“三百多年了。”

凡人的一生，最长不过百年。倘若命途中有些许的不顺，都活不到这个年纪。天使的寿命最短却也有三百年，强大的座天使可以近千年不死，至于背负六翼的主天使，更是有着近乎无尽的寿命。凡人短暂的一生，最多只不过换来一片白羽的更替。

可是战火中纷乱的三百年，却分明向所有轻慢时光的天使传颂着，生命，并非只有宁静悠远这一唯一的旋律。曾经站在不死谣言中，多愁善感的楼阁诗人，在战火中被纷纷赶出宫殿，暴露在恶魔刀剑下，不得不重新审视自以为明澈的生命，而后重新熟稔。

待到彻底接受了世间的残酷，天堂，却已节节败退。

“朋友啊，你说，路西法真的有那么恨天堂吗？”盖伊迷茫地问。

“应该是的吧。”岢岚枕着双手，眉深深锁起。“说实话，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选择堕天。明明曾经是，那么伟大的存在…”

“不是说所罗门蛊惑了他吗？所以主才降罪于人类，收走了人类的力量。”

“但所罗门已经死了。”岢岚侧过身，仰望着月光。

过了一会他又道：“朋友，我昨晚梦到三百五十二年前了。你知道，那时候真的很美好，天使和人类，很和谐，很融洽。城市里飘荡着圣歌，每个人不一定快乐，但都在为之而努力。不像现在，这个时代，坏透了。”

岢岚睡着了，旁边则传来厨子的鼾声，夜是安静的，心却不是。

没人知道还能活多久，没人能在迷雾中辨明死亡的步点，除了不为所动的神明。

夜晚，耳边隐约能听见嘈杂，岢岚坐起身，盖伊还睡着，门外似乎在争吵。

推开房门，火光在难民营里闪烁。火把，代表着人类。因为有魔石灯的缘故，天使们几乎不会接触焦油、火石这种引火工具，人类没有魔力，反而储备充分。

“这是怎么了？”岢岚问行进中遇到的同伴。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类来闹事，去看看吧。”同伴答道。

陆续有天使向难民营门口赶去，叫嚷声越来越近，一片混乱。

“拜托了，我们保证这是真的密钥，一定可以堕天，请相信我们！”人群后能听见有人高声呼喊，伊顿脚步一滞。

“滚回去，不想死就给我滚！”天使不惜动用武力威胁，魔能在营门口激荡。伊顿挤进人群，隔着攒动的人头，借着火光，能看见一伙衣衫褴褛的人类。领头的几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魔法卷轴，也像某种符书。

“我们只是想要干粮和水而已，求求你们了，天使老爷，谁都不想死对吧？！”人类首领继续呼喝。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有天使喊。

“干脆硬抢算了。”又有人道。

“放屁，你要是硬抢，这帮臭虫把东西撕了怎么办？”

人类中有人听见，又高声道：“密钥已经刻进了双向契约，请各位谅解，考虑一下！我们要的不多，只要一个星期的粮食！”

天使这边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团光焰轰向领头的人类，同时伴随着怒吼：“混蛋，你们简直都疯了，难道要靠堕天苟活吗？你们还配作天使吗？你们对得起主吗？！”

然而他的攻击却被同伴挡住了。

“别急着拒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就真的什么都别谈了！”

“放开我，松手，你这混蛋，你要堕天是吧？！”

冲突不知不觉间爆发，从言语上的争执逐渐演变成肢体上的冲突，很快就有天使动用了魔法，相当一部分天使把人类保护起来，阻止同伴接近。

岢岚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往角落里跑，避开暴怒的人群。

“教堂的老鼠，操，该死的东西，谁敢动老子的食材？！”饶是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道骂声还是脱颖而出，随之飞出一把雪亮的刻字菜刀，

没砍到人，却削掉了半截火把。

主厨双手拨开人群，嘴里一边大骂。

“老爷子。”几名天使立刻冲上来拦住他，盖伊年事已高，却气力不减，几人阻拦不住，愣是让他挤到了最前面。

“TM的，人类果然都是劣种，跟就所罗门一样，蛊惑路西法堕天还不够吗？你们还想从天堂偷走多少？！”盖伊不知从哪又摸出一把菜刀，锃亮的刀刃朝着最近的一名人类头上劈去。“路西法的走狗，都给我去死！”

黑羽，却突兀地架住了刀刃。

“岢岚？！”

堕天使一把扼住主厨的咽喉，将他狠狠地甩在地上。他捡起菜刀走过去，刀刃贴着主厨侧脸掠过，深深剁进了地面。

“不许侮辱陛下。”他朝盖伊残忍一笑。

人类这边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急忙对着天使们道：“大家看到了吗，这位就是在使用密钥后成功堕天，现在已经是纯血堕天使，不会再受到地狱攻击！”

不会再受到地狱攻击。简简单单的九个字此刻仿佛拥有了魔力，岢岚将黑羽伸张开来，片刻，刚刚还犹豫不决的天使们火速做出抉择，飞奔回营地，为人类们取来粮食，换取堕天的密钥。

盖伊脸上被人踩了一脚，泪水染进鞋印里，发泄般捶打着地面。

“骗子…”他低声咒骂。“根本就没有什么堕天的密钥，都是骗子，骗子…”

七月二十一日，远天响起了恶魔嘹亮的号角，坚守七十年的斯加卡帕斯，迎来了属于它的末日。

它的陷落，意味着天堂在人间的防线被地狱凿出了一个缺口，难以修补。

上午九时，恶魔军队开始前压，堕天使军团升入半空，开始集体吟唱。预先布设在城市中的魔力暗柱随着吟唱自动勾连为阵，五百名堕天使将魔力汇集一处，暗紫色的魔力锁链，转瞬便爬满了斯加卡帕斯仅剩的防御结界。

光幕破碎的刹那，一队身披光焰的天使自碎片中冲出，直杀向半空的堕天使军团。

身下的地面却再度涌现出法阵，业火凝结为枷，不消片刻，大半的天使燃烧着坠落，落入早已形成的包围。

剩下的则以悬殊的人数比，撞进堕天使军团阵中。

只要离得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乌列尔紧抿着薄唇，不顾翅膀被业火灼烧的痛苦，目光紧盯半空的路西法车驾，指挥着一众天使不断突进。计划进展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原本他以为迫近到这个距离，身边的战士几乎都要死光，现在竟然奇迹般剩下了大半。

他的六片翅膀只伸出了两片，身处队伍正中，借着结界破碎时的混乱光尘，成功骗过了恶魔。

“主。”身边的天使仍在不断地倒下，他握紧手中的十字长剑，在心中默默祈祷。

“请让我，乌列尔，一直以来都不被您看重的天使，为您清扫这世上最大的异端！”

身边的天使死的一个不剩了，也足够近了。他蓦地张开全部的六片翅膀，余光里恶魔士兵满脸惊骇，慌不择路地退散，远远逃开。

他已无心去嘲笑这些路西法的走狗，磅礴的魔能一瞬间引爆，十字剑上延伸出数米长的剑芒。他甚至算准了魔君会从右侧下车，提早将魔力引向魔鹫车右侧。

有心算无心，他看见了希望。

暗色魔力，却在剑芒成型的刹那编织成网，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肆虐体内的每一个魔力节点，缠绕上每一条圣脉。

他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被海怪缠住，生生拉拽回了地面。

落地，黑暗魔力却也随之消失。乌列尔落在教堂废墟正中央，沿着教堂边缘，升起重叠的封禁法阵。他仰起头，看见六片黑羽划破苍茫云海，路西法手提利剑，停在他身前二十米处的空中。

四面的恶魔军队将废墟围起，整齐列阵，堕天使分列空中，安静地拱卫着他们的王。

“乌列尔。”路西法打量着老朋友。“从你开始，我将正式宣告天堂的灭亡。”

原来…早就被看穿了吗。乌列尔痛苦地闭上眼，他无比清楚，单打独斗，自己不可能是路西法的对手。在他尚未堕天之前，审判天使梅塔特隆与战争天使米迦勒联手，都要输他半招，更遑论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

乌列尔仰躺在血泊中，主天使金红的血液晕染教堂不再洁白的砖石，魔君随意地向他走来，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剑上沾染的鲜血。

他当着乌列尔的面，燃起业火，从长剑护手处起，一寸寸将血污燃尽。

四面响起恶魔高亢的歌声，士兵们举起刀剑，即将见证圣战中第一位主天使的陨落。

这是魔君亲手搭建的舞台，直至现在，所有剧情都如他所料。

“为什么…主…为什么。如此不忠于您，背弃光明的异端，您要把他创造得如此强大…”乌列尔梦呓般自言自语，血从眼角流下，一如他痛苦的千年生命。他是最不受上帝待见的主天使。他不如梅塔特隆冷静，不如米迦勒晓勇，不如加百列聪慧，和路西法相比，他更是觉得愧对自己的六翼。

“凭什么？！”他艰难地爬起身，抓起被斩断的长剑。“路西法，渎神者，你凭什么这么强大？主，你在看着吗？主，难道你觉得这样是公平的吗？！”

“呵。”路西法听后只是冷笑。“主？你不会觉得，祂还活着吧。”

乌列尔如遭雷击，他先是拼命摇头，口中喃喃“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撒谎…”

过了一会又痛哭流涕，双手掩面，声音暗哑“难道…难道我猜的是真的吗…主，神明，您真的已经…”

主俯瞰着祂创造得天堂，俯瞰着战火，沉默了足足三百五十二年。

祂真的…只是沉默吗？

乌列尔失魂落魄地举起残剑，朝着自己翅膀上全力斩去，用上了所有的魔能。他不配做一名主天使，更何况，神明或许早已将他们抛弃。

没有斩断。绝望的神情石膏面具般凝固在乌列尔脸上，而后缓缓破碎，化作一张狂笑的面孔，仿佛风烛残年却抵达圣地的信徒。

“哈哈…哈哈哈…哈…”他再次举起残剑，破碎的信仰，在笑声中以死亡来归。“主，我从未如此相信您。”

残剑没入胸膛，乌列尔躺回为自己准备的血色坟场，神色欣喜若狂，仿佛死时直面着黎明。

目睹这一切的魔君面色暗沉如水，好在在场所有人都不够了解他，看不出他眸中的震悚。

“乖乖，路西法也太吓人了。”缪卡缩了缩脖子，暗暗感叹自家主子的勇敢，连这种人都敢招惹。

他看了看自己两侧全副武装的堕天使士兵，愈发觉得自己处境岌岌可危。阿斯莫德这个没良心的，自己惹毛了路西法，就把第七魔王府挨个提醒了一遍，路西法要是问自己在不在，一律回答不在。他一个月前在街上闲逛，被路西法亲卫撞见，二话不说带到了魔君面前。路西法笑眯眯地问他阿斯莫德在不在这，他眼一闭，心一横，说了句“不。”在字卡没了。

路西法没追问，说，看你舟车劳顿，在我这歇几天吧，我让人款待你。他打死不敢再说“不”字，同意了。魔君也没拿他怎么样，就是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派人尽职尽责服侍着。跟着魔君，生活条件水涨船高，比在北境强了不少，他却愣是瘦了两斤。无他，吓的。

路西法写信征求阿斯莫德同意，这混蛋跟路西法半城之隔，特意等了三天才回信，内容言简意赅：“彳亍。”

他就被彻底卖了。

军队安营扎寨，恶魔们为路西法搭建起行宫，特意给缪卡安排了房间。

下午三时，缪卡在房间里喝茶，被窗外吸引了目光。正有一队恶魔押着一群堕天使，往执行台那边走。

反了天了这是。缪卡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堕天使得益于路西法的身份，向来高人一等，什么时候混这么惨了。

“这…这是天使还是堕天使？”他再仔细一看，发现了端倪。这群堕天使的翅膀色彩斑驳，黑中混着明显的白，有别于正统堕天使。

混血？缪卡忽然有了猜测，心思动了动，走出房间。

对于一般的恶魔士兵，他谈不上有多怕，走上前问：“麻烦请教一下，这帮是混血吗？”

“什么混血。”领头的恶魔看着那群被捕的天使，嗤笑一声。“他们是上了人类的当，以为用了伪装魔法就算堕天了。”

不是混血，那还好，缪卡松了口气，在陪侍恶魔监督下回了房间。

下午五时，缪卡翻着日历，计算自己被拖欠了多少工钱。房门被人推开，戴着面具的青年走进，轻声道：“缪卡。”

缪卡听到这个声音猛然回头，激动得想给对方一个拥抱，伸出手还是只拍了拍对方肩膀，问道：“我可以走了？”

“殿下派我来接你。”文玥声音平静，摸了摸缪卡犄角。

“痒。”缪卡笑着躲开。路西…陛下答应了？”

“陛下已经走了。”

“啊？”缪卡倒有些诧异，路西法刚刚率军取得大胜，战局形势大好，没理由这时离开。

不过跟他也没关系了，他担惊受怕了一个月，能回去比什么都好。

走时缪卡特意避开了执行台，不想让文玥看见惨死的天使。

“这边远。”文玥道。

“反正我们也不急。”缪卡一笑。

文玥点点头，两人走得很慢，远离行宫后他才道：“陛下托你转告殿下，请他去逆神，有事相商。”

啧，真是有意思。明明在一座城市待了一个月，愣是要跑到千里之外的首都见面，这就是魔王的情趣吗。缪卡暗自腹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