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 第7章 六 堕天之后 陵中像

剑刃斩入金币，裹挟着魔能，炸起满天金色。莫桑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这样的动作，卵用没有，可一旦停下就会被这诡异的会动的金币吞没，消失在梦寐以求的财富里。

吞掉四名恶魔后，金币怪明显胀大了一些，似乎已经将其转化。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早知道就不该来的，还不如继续卖假药…

魔力所剩无几，莫桑双目充血，汇集起仅剩的魔力，准备殊死一搏。他沿着一个方向飞奔，试图靠几名同伴牵制住那堆金币，却只听到背后接连响起，又相继熄灭的惨叫。

拉开足够的距离，他开始吟唱，暗紫色法阵在身前凝结，不断向其中灌入魔力。然而金币碰撞的悚然声响飞速迫近，他目眦欲裂，不认为自己还有机会生还。

怪事发生了。哗啦声仍旧存在，却似乎收到某种东西阻隔，始终在一定范围外徘徊逡巡，不敢接近。莫迪第一时间狂喜，紧跟着是一阵更深的恐惧。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吗？

“莫桑…”虚弱的声音吓得他魂不附体，他胡乱挥剑，没砍到人。

“是我，荷拉泽。”

“你…还是活人？”莫桑颤声问。

“对。”随着话音落下，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一簇白光，不同于魔石灯盏的灯光和恶魔的魔力，那白光是圣洁的，温暖的。

莫桑愣住了，目光匪夷所思，更加不敢放下剑。

“光明魔力…怎么可能。”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荷拉泽托着白光，放下手中大剑，表示没有敌意。“都要死了，不用忌惮我。”

“那堆金币…是在怕你吗？”

“不。”荷拉泽的恋人伊娃站起身，走到荷拉泽身旁。她看起来很虚弱，脚底打晃。她曾是荷拉泽猎魂的猎物之一，因缘际会，实属可叹可怕。她的身上赫然也萦绕着白光，准确而言，荷拉泽身上的白光似乎本就是从她身上分出。

“是在怕它。”伊娃借着白光，摸上身后所依靠的白色墙壁。“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蕴含着奇迹般的光明气息。”

几人所能提供的光亮太微弱，不足以看清白色墙壁的全貌，只感觉它高得惊人，不似出自人工。

“除了路西法…陛下，还有什么天使和所罗门关系亲近吗？”莫桑低声呢喃。

“不知道。”伊娃摇头，伸手抚摸墙壁。

“荷拉泽！”麦恩突然冲出，声音癫狂，手里不知从哪弄到一柄细刃长剑，毫无章法地挥像荷拉泽。

“不是说好了一起给王陪葬吗？不是说好了吗？！你为什么要躲？！你明知道后半句话的含义，觊觎王之人必死！”

麦恩好像彻底疯了，荷拉泽沉默地一遍遍击退他，背景里是金币爬行的诡异奸笑。

麦恩又一次倒在地上，想爬起，接连几次都失败了。荷拉泽死死盯着他，月光，却忽然照白了剑刃。

地宫穹顶上似乎有什么机关开启了，月辉轻洒，笔直如剑锋般的光幕缓缓转动，几人仰起头，呆若木鸡。

皎洁的月光下，百米高的纯白天使雕像无声伫立，光芒只照亮到胸口，却足以让人看清天使俊美的仪容，以及背后翕长的六翼。

那是曾经的主天使长，光明使者，路西法。

伊娃不知何时跪了下来，面对着路西法的雕像，久久忘言。

“这…”荷拉泽揉了揉眼睛，有些恍惚。比他更加震惊的是莫桑，恶魔张大了嘴，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所罗门王的宫殿中会有如此宏伟的路西法雕像。

月光继续转动，沿着天使的身体一路蔓延，直至雕像再次隐没。几人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却发现月光下站着一个人。一个一身黑袍，有着银白长发，绝美面容的人。路西法面无表情，一双红眸有如血铸，漠然地注视着四人。

“陛下。”莫桑跪下去，双腿打颤。

金币怪停止了躁动，乖顺地趴在魔君脚边。路西法从它身上冷冷跨过，一步步走来，走到近前时，除了疯掉的麦恩外，三人已尽皆匍匐。

“伽兰后裔。”他淡声道。

荷拉泽身子一颤，自知死期已至。

“背弃自己的王国，背弃自己的种族。你简直，和所罗门一样的愚蠢。”路西法看他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个死人。

下一秒人头落地，无头的尸体瘫倒，伊娃身子一阵痉挛。

“等等啊。”听到这个声音，路西法回头，眼中带有明显的不悦。“僭越的家伙。”

阿斯莫德摘下鸟嘴面具，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走到路西法身边，看着濒临崩溃的伊娃，说道：“你叫伊娃对吧，你儿子还活着，虽然瘦了点，但 还算健康。”

失去丈夫的母亲愕然抬头，泪痕中依稀可以看见悔恨。她捂住脸，指甲扣进血肉。

“他叫…勒欧？”

堕天二十一年，于政治斗争中被人迫害的伊莱恩·霍顿流落至雷泽亚尔附近，身受重伤，被躲藏在此的伽兰·千玥救下。

伊莱恩在名利场争斗数百年，经历了命悬一线的绝境，意外地包容了救助他的人类女性，并感激涕零。此时千玥已有身孕，几个月后霍顿家重新振作，伊莱恩将姜玥安置在雷泽亚尔封地，在了解库兰迪公主故事后命令儿子改名库兰迪，以表达感谢。

不久后千玥生下一对兄弟，取名为荷拉泽、麦恩。

出于对族长的敬畏，封地的恶魔对一家人以礼相待，不久后曾经寄养在霍顿家的哈雷·艾萨克拜访故人，没有找到老霍顿，却意外结识了千玥。

一个星期后老霍顿回到雷泽亚尔，意外发现卧室的灯亮着。

推开门，千玥正在给哈雷讲伽兰的旧事，讲到自己与母亲同名。妇人温柔的面目让他一时有些失神。作为政治联姻的亲历者，也在风月之地消磨过青春，他似乎直到如今 才终于找到了爱情。

他爱上了一个人类，从此心中原本坚固的种族意识疯狂坍塌，直至把他压垮。

堕天二十五年，霍顿侯爵在向路西法进贡最后一批魂核后病逝了，哈雷和库兰迪一起为其送葬，千玥在雷泽亚尔尝试自杀，被仆人及时阻止。

也就是这个仆人，日后对她多加打骂。

库兰迪始终不知道千玥的存在，随着老侯爵的死去，姜月母子的生活急转直下，变的水深火热。

“科洛维。”十九岁的麦恩找到管家。

“什么事？”

“我，”麦恩咬紧牙，“我可以帮助你们猎魂，只希望你们能让我母亲善终。”

“哦？”科洛维目光一转，似乎有了点兴趣。彼时他们正试图对北境大把优质灵魂下手，奈何北境在某个红衣魔王率领下全民皆兵，他们屡屡碰壁。

“我是个人类。对，是个人类。”麦恩说着说着就笑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绝不会被他们发现…”

科洛维笑起来，揪住麦恩的头发，在他耳边说他同意了，你一定要信守诺言。你妈妈这样出色的美人，魂核一定能卖出高价。

哈雷将耳朵从墙壁上移开，抿着唇，对千玥说，我不明白，明明我是恶魔，麦恩是人类。

千玥苦笑，拉过哈雷的手，在他的掌心描画。

哈雷沉默地眯起眼，汗水沿着额角流下，直到一柄白色细剑在手中浇筑成形。千玥教给他的是伽兰王室秘法，王之幻刃。

两年后，他向库兰迪献上虚情假意，不惜和家族决裂。又过了十一年，那柄仿造的王之剑，折断在魔君的指尖。

这是对世界满心迷茫的恶魔，飞蛾扑火般的一击。

注定失败。

哈雷和库兰迪双双死亡的消息传到雷泽亚尔，当天夜里，伽兰·千玥佩戴着母亲的婚戒上吊自杀了。霍顿家即将被清剿，两兄弟也面临绝境。猎魂已经不必再谈，母亲身亡，两人唯一的价值也已失去，似乎唯有死路一条。

不过母亲说过，雷泽亚尔山脉中有一处地宫，埋葬着所罗门王的宝藏…

“科洛维，”麦恩伸手指向远方的山脉。“我可以带你们去。”

为了活命，他的兄弟上缴了自己的孩子，他又有什么做不出的。

“勒欧…那是个假名。他应该叫文玥，伽兰·文玥…我们骗了他…”伊娃在回忆中挣扎着，想起某一天燃烧的烈火。勒欧从小被养在城堡外的小房子里，还以为是恶魔杀掉他的父母将他掳走。事实上他的父母正站在烈火之外，目送他远去。可能他们唯一的挣扎，就是提前编造一个对抗猎魂使的故事，祈祷某一天发现真相的男孩能够归来，亲手杀死不配为人的父母。

可惜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抱歉啊，我真的很想杀了你。”阿斯莫德眸光转冷，却被路西法拦住。

“你仁慈的不是时候啊。”他扫视对方。

路西法不予解释，划破了伊娃背后的衣服。

“非礼勿视。”阿斯莫德皱眉，片刻轻咦一声“欸？”

只见女人光洁的背上，生长在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极为对称，呈现出隐约的金褐色。

“翅膀，谁砍断的。”路西法问。

伊娃摇摇头，不想回答。

下一秒她在噬魂炎下拼命惨叫，阿斯莫德挑眉，心想这能力更路西法真是绝配。

女人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气若游丝。“我…我自己砍的…”

路西法忽然笑起来，像是极为开心。“不能说谎。”

“是真的…我自己砍的…”

阿斯莫德把莫桑抓回来时，伊娃已经死了。他把莫桑抛给路西法，“这个交给你的话，会处死吗？”

“会。包藏天使，罪不可赦。”

“我，我根本不知道啊，不是…我哪知道她是天使…你这个昏君，自恋狂，你不得好死…”莫桑欲哭无泪，不再狡辩，干脆痛骂起来

魔君摘掉他的乌鸦面具，看清那张脸后顿感好笑。

尽管明知道所谓的赞美诗满纸荒唐言，真戳破了，难免啼笑皆非。

不出意外，他会死得极为痛苦。

阿斯莫德看着伊娃尸体上的伤痕，沉吟道：“天使和人类也可以孕育后代吗？”

“概率低了点，并非不可以。”

“那恶魔和人类也可以喽？”

“同理。”

“天使和恶魔呢？”

“没听说过。”

“那堕天使和恶魔呢？”阿斯莫德眨了眨眼。

“堕天使就是恶魔。”路西法冷然道。

阿斯莫德一笑，看像黑暗中的天使雕塑，再看身边的本人，不知为何有些难过。堕天，真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天使跟人类生出来的还是天使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路西法把疯掉的麦恩喂给了金币，“所罗门王室竟然和天使有了后代，真是可笑。”

“这么说，勒欧竟然是所罗门王室？”

“他不是王室成员。”路西法淡淡道。

“为什么？”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想开口。

“该不会是因为因为血统不纯吧，可这也不对，如果必须要血统纯正，那不就成□□了吗？”

“所罗门王室内部的确有夫妻，但并非□□。事实上，所罗门王室中没有一个人姓所罗门，他们都姓伽兰。所罗门终身未娶，也没有子嗣，所罗门王 室是从孤儿中选拔而来，并非依照血统。伽兰这个姓本身也是个误会，所罗门与东方颇有渊源，东方人将姓氏提前，所罗门本意是想保留每个人的姓氏，赋予伽兰这一名字。最后不知怎么，伽兰变成了一个姓氏，跟绝大多数人倒过来，放在了前面。”

头一次听路西法说这么多话，阿斯莫德听的很认真，听完才发现他漏了重点。

“所以勒欧为什么不算王室？”

“所罗门王室默认传递四代，从第五代起，必须经过所罗门王承认，否则不再作为王室。所罗门已死，他自然得不到承认。”

“但就算没有承认，所罗门已经死了，这规矩可还作数？”

“我有这个权利。”路西法冷冷看向他。

阿斯莫德一愣。

“还剩最后一支，所罗门王室…”他深吸口气。“就可以正式灭亡了。”

“不累吗？”

路西法应该没听到最后一句话，又一次飞走了。

阿斯莫德独自在地宫转了一会，那金币怪欺软怕硬，对他极为温顺。他试探着喂给它几件便宜首饰，这家伙果然吞了下去，亲昵地蹭他衣摆。

地宫里有许多没上锁的房间，挂满了蜘蛛网。

就像一个个古老的谜题，吸引他上前。不过他很快停下了，转而走到那尊路西法雕像前，研究半天，找到了一行文字。又是古精灵语，他对这门语 言一知半解，竟然碰巧认识。

写的是：“王，光将永远照耀您。”

怪事。难道古精灵的语言不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