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回想起那时,污浊的水能没过成年人膝盖,时而漂过残肢。
这样的场景,他早已见惯了。天使的羽翼再宽广,也注定无法保护所有。与少年虔诚发过的誓,他一直竭力履行着,守护每一个需要守护的人类,直至未可知的终点。但还是免不了像如今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沉默哀痛。
恶魔之所以凭空出现,是因为此地有通往地狱的裂隙。
百年前所罗门王以王之刃封印魔门,从此恶魔不再为祸人间,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道封印并不完美,人间各地仍会不断涌现新的通道。
所以天使在人间留下数不清的分身,只为能随时修补,为王了却一桩心事。
恶魔与人类,是世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所有愚人都这样认为,就像信奉上帝一样麻木而坚定。事实上,不是的。至少他和王,不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时机未到,棋盘上的彼此,还未找到失落的剑鞘。
或许有一天人魔也能和平共处,哪怕只是偏安一隅。
王不知道是否有人和他有过同样的宏愿,但他一定会是第一个实现的人。
和路西法一起。
丝路意义重大,徐福好说歹说,圣女终于消了气,几人一同前往咸阳,秦皇故都。
一路上圣女仍时不时对路西法恶语相向,全靠大宦官调节,王才没把马车拆了。
江丽华平生最恨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图谋不轨,心术不正的奸臣。
十四年前乌衣港水患她也在场,故而都一眼就认出了路西法。此人在他国土地为自己积攒威望,又被所罗门王如此看重,种种迹象,都让江丽华气急攻心。
偏偏传闻中英明神武的所罗门王就跟个傻子一样,简直毫无心机,这种人是如何坐稳位置的呢。
咸阳,龙栖之地。
隔着很远,王就看见了那座被无数人歌颂的阿房宫。
旁人都赞其华美精妙,王的感觉却不尽相同。
宫殿建于高山之中,就像君王手中无坚不摧的剑,硬生生削平山脊,霸道地巍峨耸立。
秦皇…你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你们既然这么崇拜他,怎么会连他的名字都弄丢了呢。”
“许是叫贼人偷去了。”江丽华淡声到。
“哪里的贼人?”
“王,你觉得最难防范的贼是什么。”
王冥思苦想,忽然展颜一笑。“大概是爱人吧,趁你不注意飞过来,把心叼走。说起来,这是律法的缺失呢。”
车厢里充满了焦灼的空气,不多时,徐福提着尖嗓子大笑起来,翘着兰花指,上气不接下气。
进了咸阳宫,往上看,挂着无数八角宫灯,像通天的长路。
东方没有神明,古人爬此长阶,只为面见那位神秘莫测的秦皇。
据传他统一四海,收服万邦,创下了绝无仅有的功绩。
人间众多评论家把他和所罗门王并列,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三位王之二。
“路西法,你说我要是死了,人们也会记得我吗?”
“会的。哪怕时光很愚蠢,也并非全无记忆。”
“那你呢?你不蠢对吧?”
“嗯。”我当然会永远记得你,王。只是,死亡不该是这句话的前提。
徐福安排二人在一间悬挂着长明灯的寝宫住下,又去提点宫人。王对所谓的长明灯嗤之以鼻,觉得它们都只是徒有虚名,只是自己身边这一盏才是真品。
“王,听说后天有琉璃展,想去吗。”
“明知故问。”王轻笑。他的名字,所罗门,古精灵语义为宝石冠冕。除了路西法,他今生最爱的就是各式珠宝,恨不得都穿戴在身上。
得亏他容颜绝世,换个人像他这么穿,会被误以为是矿山成精,只见珠宝不见人。
琉璃展四年一度,东方最大的珠宝展会,同时也是拍卖会。王近来缺一条合适的项链,打算借机补齐。
徐福频频来献殷勤,告诉王想要什么珠宝张口便好,何必费心去争。不过对所罗门来说和路西法一起挑选的过程比珠宝本身更重要,遂都拒绝。
王的寝宫前来客络绎不绝,都是丝路相关的富商。王善于却不喜欢应付这些人,向来是天使代劳。
琉璃展开始之际,丝路的具体内容也正好敲定,王欢欣雀跃,拉着路西法冲出寝宫,留下珠宝的交响。蹲在门前的瑞兽不忍直视,不明白堂堂阿房宫怎会有这么不懂规矩的客人。
展会开在晚上,咸阳城灯火通明,繁华之景和索德蒙萨如出一辙。
琅琊台上,达官显贵言笑晏晏,王摇着扇子等了半天,也没看到合心意的项链。许是他眼界过高,一连过去十几条,要么庸俗,要么单调,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兴致逐渐消磨,王起身欲走,却注意到会场后方隐约有骚动,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
很快,一条银白挂坠被用临时器皿盛了上来,经介绍,是一位神秘卖家刚刚提供的。
“路西法,这个我一定要买下来。”
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和他审美的饰品,所罗门魔力汇集两眼,目光从浑然天成的绿宝石上划过,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戴上它的样子。
看得出来,不止他一人喜欢这条挂坠。不过那些富商巨贾就算再有钱,终归不可能和迦兰国库相比。非要和他争,必须得是另一个同等王国的君主。
可这样一个人还真的出现了,不过不是君主,而是不男不女的奴才。
徐福竟然也来了吗…还给出了如此高的天价。
路西法还要再加价,所罗门按住他,示意自己放弃了。对视一眼,天使也没有再劝。
王很想见见那位神秘卖家,很快就如愿了。徐福派人来找他,邀他一同见一见卖家。
琅琊台顶,夜风微凉。满城皆是奢靡曲调,独此处静幽,不觉烦扰。
却见一人负手而立,身形瘦长,形销骨立。徐福不认得他,王和路西法却瞬间拔剑,两道剑芒封死了魔王所有退路。
男人从容转身,面上赫然生着六只眼睛,身形一晃,散成一捧灰色烟雾。
魇雾,属于魔王别西卜的能力,由无数细小的苍蝇组成。
魇雾弥漫开来,在视野消失的最后一刻,王看到徐福手中的挂坠正闪烁着莹莹碧光。
纪恒天出鞘,所罗门略微俯下身,看向路西法,身边缺已空无一人。
周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琅琊台上了。
他眯起眼,小心地释放魔力向前探查,什么都没有。
眼前只有一派灰蒙蒙的旋律,安静,似乎并无杀意。
“路西法…?”他沉声呼唤,竟然真的有人回应了他。
“陛下。”
“谁?”所罗门提起长剑,面前不知何时有人跪伏,那人抬起脸,他并不认识。
跪着的人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飞速闪过的各色人影,看穿着服饰,都是东方人。
奇怪的是,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饱经战乱的灾民。
就连身后的背景,都是一派残破灰败。
他刚想仔细观察,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同时让他凝固在原地。
“所罗门…?”
王猛然抬头,在看清来人后下意识倒退一步。
天使一身黑衣,猩红的瞳仁凝视着自己,熟悉的面容上,镌刻着陌生到荒唐的残忍恨意。
只消一眼,王就能明白那种仇恨并非无端,可任凭他如何揣测,在这一刻却只是慌了神,下意识别开目光。
然而那双眼并不罢休,就那么死死驻扎在他的身上。
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此生无解的血海深仇。
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呢?世间可以有无数对仇人,唯独,不可能是他们。
“路西法…我…”
他勉强抬起头,想说什么,天使却在此时张开黑羽,吞没光线的同时,也将后续的话淹没。
“所罗门,你这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罪该万死。”
堕天使提剑向他走来,王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抵挡这一剑。
剑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他却突兀得冷笑一声,纪恒天雪亮的剑光划破雾霭,鲜血溅落,转瞬便丧失温度,散作虚妄。
路西法放下拔出一半的黎明忧,幻境中自己的鲜血溅在脸上,带来转瞬消失的滚烫触觉。
尸体还未倒下便散成黑羽,消失不见。两人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对望,在确认无虞后各自松了口气,恢复成并肩而立。
“拙劣的模仿。”所罗门故作轻松道。
“的确。”
路西法点头。
“放大人内心的恐惧吗?可惜了,还吓不到我。”
所罗门恢复冷静,老实说,一点不怕是不可能的,不过类似的伎俩他见得多了,不至于真的把他唬住。
那些对迦兰抱有敌意的人,心思活络的很,自以为仿出个**不离十的空壳就能瞒天过海。
殊不知他曾和天使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彻夜长谈,直至许多次天明。
只要他还清醒,任谁跟他说路西法要杀他,他都是不信的。
哪怕真的信了,他也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突然想起那句“罪该万死”,所罗门心跳漏一拍,被路西法看在眼里。
魇雾一点点消散,天使的眉却随之皱起。
和王一样,他也在魇雾中看见了幻象。
同样是背生黑羽,堕入黑暗的自己。
令他奇怪的是,魇雾中的自己在看见他后痛哭流涕,那种真切的悲伤形如昭雪,又恍若阔别多年。
他无法理解。
不少人吓晕了过去,索性无人伤亡。别西卜此举就像纯粹的恶作剧,以王对他有限的了解,怎么看都极不合理。
别西卜号称最具智慧的魔王,怎会干出这种小孩子行径。
咸阳城其乐融融的氛围被魔王彻底搅碎了,到处可见披甲的士兵。王却知道这些防范对魔王来说毫无意义,反倒是多天来积攒的困意上涌,回到寝宫睡下了。
一夜无事,起床发现门口多了个石墩子。
太监推门而入,将一物呈上。
“这殷勤,献得是否迟了些。”王没有接那心心念念的挂坠,等待着徐福下文。
徐福向所罗门深施一礼,给他讲了一个发生在此地的故事。
相传秦皇对皇后极度深情,阿房宫也是为她而修建,填满了各式各样皇后喜欢的珍宝。可惜的是在二人先后离去后,某一天阿房宫突遭大火,强盗闯入宫中,盗走珠宝无数。
其中有一条皇后生前最爱的挂坠,名唤萤殇,是所有失窃宝物中最为贵重的。
“所以很抱歉,我必须买下它。不过既然您喜欢,原主也已经不在,这条萤殇挂坠就作为东方的礼物,请您收下。”
不久之前,这里进行过另一场对话。江丽华问他:“王,告诉我,你在魇雾里看到了什么?”
“瘦成皮包骨头的人,战乱中的国家。”
果然还是如此吗。她无奈地轻叹口气,直到走回圣阁,远天的鱼肚白驱散了夜色,她照常舞剑,剑招仍然落寞。
她比谁都清楚,无论是由谁来动手,眼前这片富饶的国度,已然穷途末路。
既然结果已经注定,那个人就由自己来担任吧。
说到底,她还是死活不肯相信的。
“在想什么?”
身后有人说话,江丽华收起剑,熟练地跪下。
破晓时的地面冰冷刺骨,他们所在的高台笼罩在皇宫阴影下,从外面没人看得见。
徐福今天没让她跪太久,因为有人来了。
起身时,膝盖稍有些麻木,别西卜皱了皱眉,责怪徐福道:“为什么总让圣女跪着?没必要。”
“哪有天生的好狗。”徐福赔笑,动了动手指,江丽华闷哼一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
旁人绝对想不到,她刚刚承受了断腿般的剧痛。
“殿下,新魔门即将落成,请问所罗门王该如何处置?”
“他啊…处置不了。此人最爱多管闲事,找个借口把他打发回迦兰。”
别西卜眯起眼,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徐福。
“徐福,你是个聪明人,但跟所罗门比,哪怕你比他多活了一千岁,也还是不值一提。别动什么歪心思,毕竟,你只是条丧家之犬。”
徐福赶忙赔笑,呵呵笑道:“不敢不敢,我只是个老王八而已,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敢肖想什么别的。”
别西卜没再说话,淡笑一声,在徐福的恭维中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江丽华的睫毛颤了颤,盯着徐福肥胖的背影,手指在剑柄上盘旋片刻,而后轻轻滑落。
“圣女殿下,我耳朵痒了,来给我弹一曲吧。”
徐福幽幽道。圣女除了武艺超群,同样精通乐理,古筝技艺当世无二。
“是。”
江丽华用魔力变幻出古筝弹奏起来,弹的是秦皇时的名曲,玉树□□花。
乐声委婉曲折,徐福享受地闭上眼,在竹椅上躺下,不多时便已鼾声如雷。
旋律忽变,成了碎玉梧桐冷。
正所谓离魂断魄,瓦玉不全,既然已经忍耐了一世,又何必…急于一时。
阿房宫里的枯叶比别处落得稍显缓慢,颇有些不问世事的意味。
一想到江丽华常年住在这里,所罗门带入自己,莫名有些难受。
目之所及最高处,能看见一尊冰雕玉镯的日晷,那是琉璃顶的魔力基座,承载着秦皇留下的护国法阵。只是如今看来,颇有些华而不实。
倒也难说。不靠谱的到底是法阵还是人,他更偏向于后者。
他观察徐福与圣女多日,心中已有猜测。
如此又过一日。
魇雾中出现的堕天使昨夜再次倏忽入梦,凝作眉间深锁的郁结。他从梦中惊起,长出口气,胸口有种难说的烦闷。想极力撇清恐惧的嫌疑,几番尝试后最终失败。
此时天光微亮,若即若离的光辉碎裂在锦被上。他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抓过桌上的挂坠,看了又看,试图避免去想那个骇人的可能,却发现骗不了自己。
别西卜的原罪是暴食,他的魇雾可以吞噬许多东西,时间,或许也可以。
如果真的是这样,路西法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堕天…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坏的噩梦了吧。
轻轻偏过头,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天使睡得很沉,他凑过去听他的呼吸,相反,却很浅。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堕天。他皱着眉,独自一个人枯坐在黎明。
拂晓的辰星透过窗棂的缝隙,一点一点,从天使面颊上消逝。
可那上面的宁静温柔,从来都没变过。
上帝,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他能堕天吗?如果你相信,我,一定会向你问责。
未来的某一天,天堂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才会让最洁净的光陨落。
自己,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怕的不是黑羽,哪怕他真的堕天,他也会笑着对他说,你看,你的黑羽和我的黑眸黑发是多么相配。
他怕的是那双透过魇雾看着自己,仇恨的红眸。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被他那样注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双目开启一条缝隙,王的背影在日夜交错的时节里,显得既荒芜,又喧闹。
看起来正有混乱的军阀征战在他的脑海,带来纷乱不休的痛苦。
这样的他,在数不清同眠多少个晨昏后,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仇敌。
自己必须守护的唯有王,这是他无须坚信的誓言。
他们必须说点什么,就现在。
沿着阿房宫勾心斗角的廊道,两人不知不觉走出很远。深秋萧瑟的风吹起天使的长发,银丝一样,一缕缕勾画在红墙上。所罗门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该说点什么。
“路西法,你说堕天真的是罪不可赦吗?”
“世上没有真正的罪无可赦,看人,更看事。王,你觉得因为什么堕天才算没错呢?”
天使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空,神明看不见,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如果要我说的话,其实堕天本来就没有错,不过是一种选择。虽然我们始终想避免,但也只是职责所在。路西法,我这么说,你不会告诉上帝吧。”
“不会。不过话虽如此,那些堕天的天使,大多也做了不少恶事。”
“但你不是那种人,也干不出来那种事。相信我,路西法,像你这样的天使是没办法堕天的。”
“王,我当然相信你。”天使轻笑,内心的不安却并没有消散多少。
他其实远没有世人印象中那般稳重,看着幻境中的自己提剑走向王,那一刻的他也必定惊慌失措。
假如那真的是未来的预演,又该如何是好。
彼时的他们尚且形影不离,还未被扔进命运的火坑里,日复一日的炙烤。
可透过梦中的迷雾,王已经看见了什么,正向他们步步逼近。
不可阻挡,亦无法逃避。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那种即将大祸临头的恐惧在短暂的时间里狠狠戳中心窝,让他在短暂沉默后突然抱住路西法,白衣卷起皱褶,随着手臂滑落,留下淡淡的幻影。
天使定了定神,余温尚未消逝,王却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