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印象中的地牢总是阴暗潮湿,事实上也是如此。
长靴踏过,溅起卑微的水花。
莫桑在牢门前蹲下,目看着被重重束缚的天使,目光中不带一丝爱意。
他数着女人的翅膀,一,二,三,四,五…少了一片,那是魔君亲自斩断的。
路西法堕天后诞生的七位主天使之一,月之女武神,奥斯丁·慕恩。
哗啦。钥匙被扔在地上,莫桑在对方森冷的注视下起身,离开了牢房。
“陛下,人已经放走了。”黎明将至,莫桑向路西法道。
“嗯。”路西法点头,“去帮我把狗喂了,回来陪我下棋。”
喂完狗回来,莫桑发现好像并不需要自己了,阿斯莫德摆弄着手中被吃掉的黑棋,问路西法:“你说棋子为什么只有黑色和白色?”
“你还想要什么颜色。”
“比如…红色就不错。”阿斯莫德挪动棋子,吃掉路西法的黑棋。“这个叫王后对吧?”
“呵。”说起王后,路西法不禁冷笑,这家伙竟然还敢提。阿斯莫德明显不是新手,这么问分明是故意的。
毕竟他可是差一点,就成了路西法的王后…至少是王妃。
离约定的出发时间还剩两个小时,足够下完一盘。阿斯莫德被路西法吃掉王后,问:“你还打算再选妃吗?”
“看来你上次玩的很开心?”
的确。阿斯莫德暗想。
他从衣里中取出一封有些泛黄的书信,道:“美人写给救命恩人的。”若不是他,当年参选的那些,加起来都凑不满一个骨灰盒。
堕天一百一十三年,路西法举行了他的第一次选妃。场面热闹至极,一众风姿绰约佳人,守在准备好的锦绣宫里,等待着被魔君选中。
信的主人,奥莉安娜,和所有人一样焦躁不安,时而眺望着窗外,只看见欢乐的人群,不见魔君的踪影。她其实根本不知道魔君的具体样貌,只是听长辈说,魔君银发血眸,俊美非凡,是当世无两的人物。
“小姐,找到了吗?”忽然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奥莉安娜吓了一跳,她们这些贵族小姐魔力都不低,却完全不知道此人是何时出现。
目光落处,是个身材格外高挑的男人,衣着华丽至极,一身的红色,面容是梦中都从未见过的绝美。
“额,请问您是?”此人非富即贵,虽然出现的唐突,奥莉安娜还是礼貌地询问。
“您似乎对选妃没什么兴趣。”男人压在嘴角的笑意散开,明媚至极。“不然怎么会连自己的新郎都不认得?”
路西法?!奥莉安娜下意识捂嘴,马上又疑惑起来,“抱歉,先生,可陛下不应该是银发吗?”
“哈哈。”男人一笑,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释放魔法,魔力在空中凝成红色红冠,是非魔王无法使用的撒旦之冕。“发色什么的可以修改,请像相信自己的美丽一样相信我,我可是如假包换的路西法。”
“唔。”奥莉安娜心脏狂跳,眼前的男人来的蹊跷,可他身处逆神,又身为魔王,加之有恃无恐的态度,却不由得让她信了八分。
“路西法从不骗人。”阿斯莫德略微歪头,十分清楚自己的魅力,三言两语,早把对方骗的神魂颠倒。
“陛下…”奥莉安娜显然没做好准备,姣好的脸蛋神色局促。阿斯莫德从不让人为难,主动道:“有兴趣出去走走吗?待着很没意思。”
房门被推开,走廊里一片安静,很快却被人打破。
“阿斯…”侍女瑟提那偶遇阿斯莫德,下意识开口,阿斯莫德见势不妙,噗的一声,把她变成了一束玫瑰花,递给奥莉安娜。少女受宠若惊,阿斯莫德动了动手指,玫瑰花竞相开放,一股异香飘散开来,很快弥漫了整座锦绣宫。
奥莉安娜的眼神逐渐变的呆呆的,动作很夸张地一转身,路线笔直地离开了。
不多时,房门陆续开启,等待的少女们陆续离开,阿斯莫德站在人潮中,兀自微笑。
房门把手上的流苏挂饰轻轻晃动,阿斯莫德随便找了间走进去,桌上浮现出纸笔,纸上写着三个问题。
“回答正确者,予以伴君之位;回答错误者,请在门开后离开。”阿斯莫德念到。
第一个问题是,路西法之名何意。
左右不知道其他,阿斯莫德写下古精灵语释义:拂晓的辰星。
第二个问题是,路西法圣战为何。
他问过路西法来着,人家不回答,他总不能自己瞎猜,只能往下看。
第三个问题,路西法缘何堕天。
还真是个自恋狂,三个问题全是问的自己,也不知道关心下另一半的感受。阿斯莫德吐槽完,从第二个问题上引了个箭头,指到第三个问题上,随手一甩,羽毛笔深深扎进了墙壁。
等了一会,纸页开始自动燃烧,待到焚尽的时候,法阵开启,将阿斯莫德吸了进去。
锦绣宫外的喧闹里,路西法微笑着,一一回答贵族们的提问。他似乎心情不错,面上没有往日的那层冰霜,哪怕是和权贵们虚伪与蛇,也没有表现出厌恶。
其实并非所有的恶魔都喜欢黑色,他们就和人类一样,会在热闹的场合使用华美艳丽的色彩。选妃无疑是件大事,鲜花绸缎铺满了广场,城墙挡住刀枪林立的圣墟,留给人们一片纯粹的欢乐。
“玫瑰将要盛放,选妃的细则,还请陛下为我们解惑。”伯德大公上前一步道。
“是这样的,诸位。”路西法伸手虚指,“我给小姐们布置了三个问题,如果答对,稍后便会从玫瑰中走出。如果不止一朵,我便封她们为妃;如果 只有一朵,她将有机会成为我的王后。”
众人一时有些惊讶,没想到路西法会有直接封后的想法。伯德大公却轻咳一声,“是王后对吗?”
“对。”
大家反应过来,路西法说的是王后,而不是皇后。是他作为魔王的正妻,而非魔君的伴侣。
“请问陛下,是怎样的三个问题?”
路西法笑而不语,众人识相地不再追问,又开始说一些耳朵长茧的奉承。
“哥,你真打算讨老婆了?”萨麦尔不知何时凑上来,好奇地问。
“嗯。”
“呦吼。”萨麦尔吹了个口哨,“那我可得看看我嫂子长什么样。”暴怒之主摇起尾巴,简直像是自己娶媳妇一样高兴。他是在路西法之后被上帝创造的,最大的爱好就是追着路西法攀亲戚,尤其是小时候。他比路西法早一百二十年堕天,要说路西法堕天后哪个魔王最高兴,大概就是他了,只可惜 路西法待他向来冷淡,不喜欢他过分的热情。
要让你失望了。路西法默默勾唇,目光落在华美的锦绣宫,在脑海中预演着即将冲天而起的焰火,畅快中,又有些看不真切的寂寞。
人总是矛盾的,他尤其如此。明明希望所有的参选者死无葬身之地,却又怀着一丝隐秘的幻想,希望过一会面前真的能有玫瑰开放,真的有人能解出他留下的三道谜题。尽管那是不可能的,他也并不喜欢玫瑰。
世俗以玫瑰比喻爱情,然他生来与世不和。
沙漏见底,宾客纷纷落座,广场上的人群在魔君示意下安静下来。
“为了陛下。”站在一众贵族中的古特维斯长老握紧双拳,已经准备好在爆炸发生后冲出人群,把罪行栽赃给长老会。
整座锦绣宫已经被提前布下了名为死亡花嫁的法阵,一旦引爆,所有参选的少女必定死无全尸。
长老会…啧,一群以为活得久就是本事的老混蛋,竟然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限制我。路西法一边微笑,一边对长老会三十六名长老进行最后的咒骂。一直以来老家伙们想方设法限制他,甚至想借着选妃往自己身边塞人,那实在是留不得了。
古特维斯,你算是还没老糊涂,可惜了,你不知道你孙女也在那里面吧。
叫什么来着?奥莉安娜?或许吧。死人的名字,还关心它做什么呢,总归不会有墓碑,就像…所罗门一样。
“看啊!第一朵玫瑰!”人群爆发出欢呼。魔君选妃的背景其实是圣战中的斯芬克斯大捷,群众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广场上一片欢声笑语。
“怎么只有一朵?”
“没有了吗?”
路西法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还是维持住了微笑。人群在惊讶为什么只有一朵,他却根本没想过会有玫瑰。
那三个问题,除了他自己,他不觉得还有人能答对了。
玫瑰比寻常尺寸大的多,如同一间少女闺房,安静地悬浮在路西法面前。法阵的光芒消散了,代表不会再有其他玫瑰出现。
路西法皱眉,将信将疑走上前去,也不由开始好奇,究竟是谁答对了自己的问题。
“陛下,如您所说,花朵中的这位,可是有机会成为你的王后。
“的确。”路西法答道。
玫瑰花色艳丽至极,但也的确太过艳丽了。他不喜欢这种花,堕天前如此,堕天后也是一样。准备仪式的恶魔说玫瑰代表了浪漫,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选中谁,索性同意了。正因为不喜欢,所以也正合适。
花瓣缓缓开启,红色深处,是更深邃的樱红。
男人樱红的长发潋滟着炫目华光,发丝之后是光影参差的笑容。
玫瑰花瓣完全张开的刹那,忽然变成了满天飞舞的樱花花瓣,阿斯莫德站在樱花枝头,朝他深施一礼。
玫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深处古远的樱花,以及男人背后炸成一片火海的锦绣宫殿。火焰缭乱纷飞,变成更多的,数不清的樱花,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铺天盖地的粉红席卷过广场,洒落在每一个恶魔的头顶。
路西法呆愣在原地,几秒后嘴角控制不住的抽动,咬牙切齿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阿斯莫德…”
“走错地方了?”阿斯莫德讪笑着举起双手,左右看看,只看见一张张忘记合拢的嘴。
“我是王后来着…?”
古特维斯找到孙女的时候,奥莉安娜才刚刚醒来不久。瑟提那压在她身上,脑袋晕乎乎的,半天起不来。
老人家看见孙女,心中五味杂陈,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都憋成了眼泪,抱着孙女就开始哭。
古特维斯当天就宣布退出长老会,带着奥莉安娜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所以说…是阿斯莫德殿下救了我?”
“是啊。”古特维斯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有些憔悴。“我本以为路西法是个真正贤明的君主…可…我似乎错了。”
“他…”
“睚眦必报?我也不敢妄加评判。”古特维斯深深叹了口气,又回到了那个一直困惑的问题。
“奥莉安娜,你说,他为什么要堕天呢?”
这个问题对奥莉安娜来说未免太深奥了,她不禁笑道:“爷爷你这根本是为难我嘛。”
的确是很难回答,古特维斯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摇了摇头,拿出古董烟斗,吐出一缕悠长的烟气。
“阿斯莫德。”听到冷冰冰的声音,阿斯莫德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笑,“怎么了?”
路西法看着他不说话,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死人。
“我这就要走了…”阿斯莫德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第三个问题,你答的什么?”
“答案不是你自己定的吗?”
“算了,你走吧,滚远点。”路西法别过头去,像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阿斯莫德看着对方走远,怀疑是不是一离开自己视野,这家伙就会立马吐出来。不就是找个男人当王妃吗?还是自己倒贴,有这么难接受?真是。
至于那个问题的话…他根本就没想让人解答吧。
所以,写什么都是错的。
堕天三百五十二年,七月二十九日,路西法三人启程三天后。
慕恩站在甲板上,海面一望无际,实则即将靠岸。天堂圣瞭司负责引渡她,船驶过浮空海,就将进入天堂所属地,佛罗伦萨。
这里本来是地狱的一座魂桩,天堂好不容易攻打下来,却发现魂桩里的人类和魂核早就提前转移,只剩下一个毫无价值的空壳。
“翅膀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别担心。”莫桑沿着楼梯走下,走到慕恩身边两米处。
“断翼是无法重生的。”慕恩平静地摇头,身上的幻象魔法已经消除,她看莫桑还是没有好脸色。
其实从外人的角度,慕恩始终只有一个表情,平板到不像活物。
“万一呢。”莫桑有些歉疚地安慰道,“总得试一试吧。”
“无用功。”
“哎。”莫桑早就猜到她是这个反应,砸吧砸吧嘴,自嘲道:“行行行,我王八蛋,对不起,行了吧。”
“加百列。”慕恩目光犀利地扫向他。“多说无益。”
“那我可不管你了。”莫桑的身形开始变淡,代表替身人偶的时间快到了。“拜拜。”魔法提前终止,身影立刻消失。
慕恩眯起眼,张开翅膀,将自己围拢。海风从缺失的地方灌进来,他沉声默念。路西法…
路西法…这片翅膀,我迟早会让你还回来。
意识从替身上回归,莫桑睁开眼,士兵将犯人押到他面前。是几名瘦骨嶙峋的人类,有的高昂着头,有的截然相反,低的很深。
“犯了什么罪啊…?”
“报告长官,他们…私藏了白色雕像。”
“哦…那就是异端了,直接处死。”莫桑挥挥手,从溅起的血花边走过,问道:“雕像在哪?我去看看。”
一件隐蔽的地下仓库里,洁白的路西法雕像安静伫立。白色雕像是个暗语,也是恶魔士兵执法过程中最头疼的情况。按理说光明天使的雕像必然要拆毁,但它还偏偏就是路西法,每次都弄得很尴尬,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奇怪的是,这座雕像上披着一件十分眼熟的红衣。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莫桑扒下那件衣服后看也不看,转身便走。“害我白跑一趟,拆了就是。”
士兵们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挥动兵器,哗啦啦一阵乱响,路西法的头颅砸落下来,摔得粉碎。
紧接着是翅膀,白色,以及圣洁。
“路西法。”莫桑…加百列不无困惑地皱起眉,“你看你多么伟大,堕天三百五十二年后,世上仍有人信奉着你。他们不贡圣像,反倒私藏你的,天冷了还知道给你加衣服。”
“你说…你究竟为什么要堕天呢?值得吗?我实在想不明白。”
“连我都想不明白。”
“你究竟缘何堕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