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卿 第4章 规矩

宋润乘马车前往国子监后，沁宁由一名仆妇引着，穿过庭院，到了府中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内，一名面容严肃的嬷嬷上下打量了沁宁一番，心中暗道，早听闻大爷的停云轩中有个极宠的婢子，这些年来府中大部分仆从却未曾得见。有好事者私下打听，停云轩的下人个个守口如瓶。只几次此女独自跑去花园玩耍，见着她的丫鬟、仆妇皆叹其美貌。

今日一见方知，大爷金屋藏娇，恐是怕这天仙般的人儿插上翅膀飞了。

那嬷嬷又思忖，此女前日冒犯贵人，把王嬷嬷折了进去。想来，红颜美人若是欠了脑子，便成了祸水。

可有多少“绣花枕头”并非天生蠢钝，而是男子宠爱无度所致？

她们何尝不是被剥夺了审时度势之能、独立存身之基。

那嬷嬷沉声说道：“从今日起，老身马氏便托大，教姑娘一些安身立命的规矩。”

沁宁见这马嬷嬷虽板着脸，眸中却有慈色。她想起昔日王嬷嬷对自己的疼爱，鼻子一酸说道：“有劳嬷嬷费心训导，沁宁必定用心学！”

马嬷嬷见她诚恳，一点头，开始了当日的规训。

首先学的便是“站”。

沁宁头顶一碗水，肩平背直，颈正颌收，目光垂于地，双手在身前相搭，立在院中一个时辰。

她香汗湿衣，额上汗珠滚落，蛰得眼角泛红，却始终未曾抬手擦拭。

马嬷嬷站于廊下，见少女的身子已微微发颤，仍将背脊挺得笔直，开口道：“时辰到了，可歇一炷香的时间。”

沁宁闻言，从头顶取下碗来，绽出一个明朗的笑：“谢嬷嬷容我歇息。”

马嬷嬷冲她招手，“来这边歇，廊下阴凉。”

沁宁到了马嬷嬷身旁，问道：“嬷嬷，只有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要学这些吗？”

马嬷嬷说道：“即便是入宫的秀女，也是要学的。行为守规矩，出言自会谨慎，那便不会......”

她的话并未说完，沁宁心知，她不忍说尽的是自己犯下的那桩蠢事，红着眼圈说道：“嬷嬷，我歇好了，接着练吧。”

此番马嬷嬷并未立于廊下，而是到了沁宁身侧，一面细致纠正她的体态，一面低声讲授起主仆间的相处之道。

午间，两人简单用了膳，在廊下的小板凳上略略歇了歇，沁宁便开始练“行”。

她头顶水碗，垂着目光走直线。

马嬷嬷在一旁提点：“步幅再小一些......落地需无声，再轻一些......上身不要晃......歪了，右脚踩在砖缝上......哎呦，水洒出来了......”

两个时辰后，马嬷嬷看着少女轻踩莲步，不禁赞道：“姑娘有心劲，学得真快！”

“有劳嬷嬷费心教导。”伴着清越的扣玉之声，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影壁后转出。

马嬷嬷看去，当即躬身垂首，“大爷折煞老奴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见是宋润下学后来寻，沁宁甜笑。

宋润走到她身边，取下她头顶的碗，将碗中之水一饮而尽，“真甜！”

马嬷嬷的嘴角抽动，刚要说什么，宋润已对她说道：“人我先带走了。虽说严师出高徒，但循序渐进之理，嬷嬷也必然懂得。”

语毕，他一招手，长随芳琪为马嬷嬷送上两提糕点。

待宋润牵了沁宁的手出了院子，马嬷嬷看向院中石桌上的花梨木戗金漆盒。

只怕她一年的月银加起来，还不够买其中一盒点心。

半晌后，她低叹道：“大爷竟亲自给老身送了礼！”

沁宁被宋润牵着手走在宋府花影扶疏的回廊下，轻嗅他身上的甘松香，只觉自己四肢百骸如被温泉浸润，浑身的疲惫酸疼消解了大半。

正走着，沁宁想到马嬷嬷所教：下人不得与主子并肩行走，或在前面引路，或垂首跟在后面。

她轻轻抽出手，“大爷，请您先行，奴婢跟在后面。”

宋润顿住脚步，一双朗润的眸中生了怒色：“这是让你学了什么破规矩！自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听训。母亲那边，我自去说！”

沁宁怔住了，他在她面前极少这样大声讲话。应是自己昨日答应了他，要与他如往日那般相处，而她又要退回婢女的身份，惹恼了他。

沁宁四顾无人，牵了宋润的手，柔声说道：“润哥儿，往后没有旁人在时，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可若是有外人在，我不愿把咱们的亲密做给他们看......马嬷嬷训导规矩礼数，是为我长远周全，我愿跟着学。”

宋润见沁宁竟主动牵自己的手，火气顿时消了，他望进她的水眸良久，终是一笑，“罢了，依你。”

沁宁低头浅笑，忽听宋润又说道：“此处没有旁人，我愿与你亲密，可好？”

沁宁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心道这样还不算亲密么？难道润哥儿还想抱抱自己？

总归也不是没搂过，她便轻轻点头道：“好。”

宋润得了应允，眼底笑意漫开，低头在沁宁的粉腮上轻轻一啄。

他的唇瓣温热，明明一触即离，沁宁却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连带着自己的呼吸一滞。

她想，往后做了通房，应是有更亲近的举动。可此刻，在她的少女心间，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已是了不得的亲密。

她的双颊火烧火燎，抬眼看向宋润，只见他从耳尖红到了脖根。

少男少女这般红着脸对视，一时间皆忘了言语。

庭院中树影斑驳，向晚的日头带着金芒，由层层枝叶筛下一地碎金，四下安静，唯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此刻两人的心跳宛若鹿撞。

假山石后，一个小丫鬟缩回头，蹑手蹑脚地往后退。

*

晚间，沐恒练功后回到昭明院，于厅中坐定，召来了忍冬。

睿王府的暗卫与暗桩，蛛网般密布天下。要查京中一个二品官员家的婢女，不过一日工夫，便将她的身家背景、过往经历、今日行止，皆查了个底儿掉。

忍冬垂首道：“那婢女......”

沐恒的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在紫檀木翘头案上。

忍冬一抖，立刻改口：“陈沁宁......”

沐恒又是一扣。

忍冬冷汗涔涔，“陈姑娘？陈氏女？......沁宁？”

沐恒冷冷看了他一眼。

忍冬吓得一个机灵，“宁宁。”

一盏温茶劈面泼来！

忍冬任由茶水顺着发与脸淋漓而下，茶叶挂在眼睫上也不敢抬手拂去。

他心中灵光乍现，“沁宁小姐？”

沐恒淡淡道：“接着说。”

忍冬悄悄吁出一口气，开始禀告。

听了一会儿，沐恒问道：“她当真住着停云轩的东厢房？”

忍冬躬身答道：“沁宁小姐已在东厢住了七年。宋淑人严令封锁此消息，停云轩上下皆守口如瓶。属下颇费了些周折，方才探出。”

沐恒淡淡一笑，又听了沁宁今日如何学习“站”与“行”，低语道：“这是不做野丫头了？”

接着，忍冬硬着头皮，说出了宋府回廊下的那个轻吻。

沐恒轻捻玉扳指，“接着说。”

忍冬偷眼看去，只见主子面色如常，眸中不见半分喜怒，不知为何，他却打了个冷战，“探子最新来报，沁宁小姐现已歇下了。”

沐恒只将目光淡淡投向他。

忍冬又一偷眼，正对上主子静谧的深眸，打了个大大的冷战，立时补充道：“沁宁小姐是在自己房中，独自睡下的！”

沐恒召忍冬来前本就未及换下劲装，霍然起身便向门外走去，冷声施令：“跟上！”

忍冬赶紧抹了一把脸，疾步紧随沐恒而出。

沐恒行至院中，脚步未停，打了个手势，数名亲卫汇入其后。

睿王府的演武场上，沐恒招招狠辣，一众亲卫心惊胆战，一会儿功夫，便被尽数撂倒。

*

次日，沁宁又向马嬷嬷学规矩。

马嬷嬷递过一支光润的象牙筷，令沁宁贝齿衔箸。

她教导沁宁：“当笑不露齿，将嘴角上扬至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辅以目光传递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后，沁宁牙齿酸软，面颊酸胀。

马嬷嬷体恤道：“吐出筷子，歇一歇吧。”

此时，府中一名庄姓嬷嬷寻了过来，一见马嬷嬷便泪流不止。

马嬷嬷与庄嬷嬷素来交好，赶紧问道：“老妹妹，这是怎么了？”

庄嬷嬷一把握住马嬷嬷的手：“老姐姐，江姨娘自昨夜起便崩漏不止，陆太医方才看过，只道是命在须臾！”

马嬷嬷敛了神色：“前些日子听你说，江姨娘淋漓不尽，不能伺候老爷，却也没有如此严重。”

庄嬷嬷急得眼泪直掉：“谁说不是呢！夫人还请陆太医给江姨娘开了方子，谁知吃了几服药，竟是越来越凶！老姐姐，我听闻你堂兄马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今日豁出这张老脸，求你请马神医来给我们姨娘看一眼吧！”

马嬷嬷叹道：“老妹妹，不是我不肯帮。而是我堂兄不过是个民间游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他岂能有法子？”

庄嬷嬷脸色骤然一变，朝马嬷嬷啐道：“好你个老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推三阻四！我这就出府去寻马神医，便是跪下求他，也要将他求来！”

沁宁心道，这江姨娘都快不行了，死马也要当成活马医，不管马神医是不是真圣手，总要一试。

她便也劝道：“马嬷嬷，您老人家快随庄嬷嬷去吧，我在这儿接着咬筷子，您放心，我绝不会偷懒。”

马嬷嬷脱口而出：“咱们都是家生奴才，一家子的命可都捏在夫人手里！”

沁宁眨着眼睛，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嬷嬷将象牙箸往她齿间一送，“接着咬！”

说罢，马嬷嬷扯着呆立的庄嬷嬷到了院子的另一角，一番低语。

沁宁望向庄嬷嬷，见她面上先是愕然，随后转为愤懑，接着是希望扑空了的死寂，最后她一脸麻木，佝偻着背走了。

沁宁心道，莫非“马神医”是个浪得虚名的？若是请来了骗子，夫人知道了恐会责罚马嬷嬷，倒还不如不请。

待马嬷嬷回了沁宁身旁，竟也向自己嘴里放了根筷子，沁宁看她衔箸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沐宁隐约生了旁的猜想，只觉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当晚，宋迟岸新纳入府半载的贵妾江氏香消玉殒，她娘家远在江南，数日后方能收到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