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笑意吟吟的方文书,兰渊的心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
老父亲重病在床,全家被围困,这个女儿,他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兰渊缓缓地松开方文书的手,后退几步跌坐在圈椅上。
方文书紧跟着他坐下,敲敲茶案,道:“兰老将军还等着看大夫吧?兰将军,不是咱们刺史府要为难忠臣良将,实在是,唉~~难办啊!”
不是刺史府要为难,那是谁?是采选官?采选官又仗着谁的势?兰渊缓缓闭上眼,他的兰亭啊!长子战死,次子失踪,老妻离世,他只有兰亭这么个女儿了……
兰渊又想到嫁到张家两天就被害死的侄女,她又何其无辜。
“兰将军,老将军可等不得!”方文书再次敲击茶案提醒。
“好。”兰渊缓缓睁开眼,替女儿做了决定,他知道,为了兰家,他女儿肯定会同意的。
方文书面露喜色:“兰将军英明,一点就通。另外,将军应该也该明白,这事儿吧,不可声张。”
兰渊心中悲痛,一时转不过弯来,迷茫地望着方文书。
“啧,我可真是秀才遇上兵了!你们这些当兵的,真是……算了,这里没外人,我就跟你直说。采选官大人,不能给皇上抹黑,这话能明白不?”方文书压着嗓子说。
兰渊有点明白过来了,他木讷地点点头。
方文书继续小声道:“这事儿呢,是因你们家兰辉而起,你们家兰四姑娘,是为救兄长,主动放弃和裴家的婚约,主动求的采选官大人,要入宫为妃。这里头的种种牵扯,跟采选官一点儿关系也没有,采选官是好心帮忙,可不是为了夺人妻女而陷害忠臣良将,你可明白?”
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兰渊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不但要兰家吃下这个哑巴亏,还要兰亭背上攀龙附凤的名声。
兰渊恨得牙痒,却无计可施,谁叫兰家势弱,采选官想要出气,不敢对裴家下手,只敢捏他们家这个软柿子。
方文书拍拍兰渊的手臂:“兰将军,放宽心,四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他说着指了指天,凑近兰渊道,“上头那位看过姑娘画像了,甚是喜欢。”
连画像都看过了,他们家兰亭决计逃不掉了,兰渊心如死灰,哑着嗓子道:“方大人给指条明路吧,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你们这样……”方文书给兰渊交代后续他们兰家以及兰亭该怎么做。兰渊听得恨不得拿刀把眼前的人给砍了。
“……都记下了?”方文书一口气说完,端起茶吃了一口,茶已经凉透。
兰渊艰难地点头:“记下了。”
方文书放下茶盏,又道:“等下你派个人跟我出府请大夫吧,兰老将军不能再耽搁了。”
“多谢方大人。”兰渊心中苦涩。
方文书摆手:“我也是摊上这苦差,跑个腿,说个嘴的事。四姑娘的事,宜快不宜迟,京城里等着呢。”
“给我们几日准备准备,还得去裴府退婚。”兰渊道。
“那就三日吧,采选官大人急着回京呢,我这就回去复命。后续的事,就照我说的办就成,到时候是皆大欢喜,连兰辉都给你们全须全尾地放回来。”方文书说着站起身来。
兰渊把他送出门,喊了个忠仆跟他去请大夫。
送走方文书,兰渊便去寻兰亭。
他走的每一步都极艰难,他该如何对女儿开口呢。他要亲手把闺女送到那吃人的地方,一去几千里,一别不得见……
兰渊走到兰亭书房前已经老泪纵横,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眼泪干了才敲门。
兰亭正在整理自己和裴放的书信,听到敲门声,她把书信放好,起身去开门。
“父亲。”兰亭侧过身子,请兰渊进门。
兰渊看着女儿,脚下未动,差点又要哭出来。
“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听说刺史府的人寻你,可是家里的事有结果了?”兰亭见父亲神色不对,连忙询问。
兰渊嗯了一声。
“您快进来说吧。”兰亭道。
兰渊跟着兰亭进了房,两父女落座,兰亭给父亲倒了茶。
兰渊没吃茶,也迟迟没有开口。
见父亲这般难以开口,兰亭便知,定然不是什么好结果。
“父亲,您直说吧,我受得住。”兰亭这会儿心里已平静下来,比那日她刚从裴家回来时好受了些,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一家人去死,反正她绝对不会苟活。
“父亲对不起你。”兰渊终于开口。
“您为何这么说,折煞女儿了。”兰亭忙起身。
兰渊抬手让兰亭坐回去。
兰亭缓缓落座,望着父亲。
躲是躲不过,时日也不多,兰渊终于开口道:“眼下唯一能解兰家之围的,只有京城来的那位采选官。”
听到采选官三个字,加上父亲刚才说的对不起她,兰亭立马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所以,兰家这场祸事,是因我而起?”兰亭道。
“不不不!”兰渊忙道,“不是你的错。”
“他是让我怎么给他赔礼,还是要让我进宫?”兰亭虽这么问,心里其实明白,定然还是想让她进宫。
“让你进宫。”兰渊说着,不敢看兰亭。
兰亭毫不犹豫道:“我进宫便是,既然祸端是因我而起,我理应担起这责来。”
“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最懂事……”兰渊忍不住又抹起泪来。
兰亭却没哭,如果她进宫就能解全家之围,那太值当不过了,好过她弃家苟活。
“您说吧,我该怎么做,是不是要先去裴家把婚给退了。”兰亭语气沉着,好似在说旁人的事。
兰亭的沉着冷静让兰渊羞愧,他不如女儿,他抹了把泪,点头道:“嗯,要退,还得你亲自上门去退,是、是那边要求的。”兰渊把方文书和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又和兰亭重复一遍。
当兰亭听说采选官是因为裴放打了他干儿子一顿,心生怨恨,又忌惮裴家军,便想了这么个阴毒的法子时,只觉得造化弄人。
裴放打人那日,她也与他一处。那个所谓的采选官的干儿子,不过是垠州本地的纨绔。当时采选官一到垠州,那家就主动送去了家中几个姑娘任其挑选,还送了这个纨绔给那采选官太监当干儿子,全心巴结。
事发当日是那纨绔对兰亭出言不逊,又对裴放几番挑衅,裴放忍无可忍才动的手。事到如今,倒是不知这里头的因果关系到底如何。
“好,我去退婚。”兰亭道。
兰渊躬缩在圈椅上,深深地为自己的无能而懊悔,埋怨老天无眼,命运不公。
兰亭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救全家人,她绝不苟活。
父女俩沉默间,书房门又被敲响。
兰亭开门,来者是她小叔兰清。
“你爹在这吗?”兰清问。
“在,小叔里面请。”兰亭请兰清进门。
“二哥,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刚才有大夫上门给爹瞧病,给爹扎了几针,爹已经醒了,你和兰亭都过去看看吧。”兰清进门后,站在门口便冲里面的兰渊说道。
兰渊抬眼看看兰清:“爹醒了?醒了就好。”
“你怎么了这事?”兰清听出自家二哥的语气不对,走近两步一瞧,觉得他沧桑得吓人。
兰渊不吭声,兰清又问兰亭:“你爹怎么了?”
兰亭微微垂下头,道:“小叔,以后我爹,要拜托你多照顾了。”
“这叫什么话?”兰清急了,“你这是要去哪儿?裴家同意娶你了?”
兰亭摇头。
兰渊被这父女二人急得用拐杖直往地上戳:“你们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了,先头刺史府来了人,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兰亭,要跟采选官进京了。”兰渊哽咽道。
兰清拄着拐飞快来到兰渊跟前:“二哥你说什么呢!”
兰亭走上前扶兰清到书桌对面的窗榻边落座,道:“小叔,这事因我而起,只要我跟采选官进京,家里就没事了。”
“这……”兰清一时难以接受,“这是明抢不行,来暗逼了?那裴家怎么办?”
兰亭垂眸:“我明日便去退婚。小叔,这事不可声张,等我走了,家里就没事了。闹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我主动求采选官,主动进宫去。”
兰清望着自己的那条废腿,一句话也说不出。
“祖父那边还是先瞒着,等他身子骨硬朗了再提。张家那边,六妹妹的事不能这么算了,等我见了采选官,会跟他说的,家里别的姐妹也别急着出嫁,再观望观望。”兰亭道。
兰渊两兄弟见兰亭如此沉重冷静,还惦记着家里人,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兰清心想,兰亭这丫头,肯定把这事当成是她的错、她的责任了,便道:“四丫头,这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责任。是我们兰家落败,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无能,他们才敢这么欺辱我们。眼下已经知道是谁捣鬼,未必没有别的法子,我们再想想办法。”
“即便有法子,也是伤筋动骨,还要得罪刺史,往后兰家在垠州定然越发寸步难行。再说,通敌卖国的罪名,哪有那么好清洗呢。如今只是让我去进宫,又不是抓我杀头,说不定真是我的造化呢。”
“可是你……唉……”兰清话到嘴边化成一声叹气。
“爹,小叔,我们先去看看祖父吧。”兰亭道。
“走吧,顺便和你大伯母说一声,让她为你准备准备。”兰清道。
兰亭打着灯笼在前头带路,兰渊和兰清两兄弟互相搀扶着去正房。
兰清望着侄女挺拔的身姿,想着她平日种种,一想到这样好的侄女,就要到那人吃人的地方,去伺候昏君,心底就一片悲凉。
三人到正院时,被告知老爷子已经睡了,便没有进去瞧,直接转道去寻兰亭的大伯母,也是如今兰家的当家主母赵氏。
赵氏还没歇下,见他们来,便道:“我正想叫人去寻你们,他二叔,傍晚来的人是谁?怎么突然给老爷子请大夫了,可是兰辉的事情有转机?”
兰渊不吱声,兰亭望了眼父亲,转头对赵氏道:“是的,大伯母,兰家不会有事的。”
赵氏面露喜色:“哎哟,那太好了!快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好,好什么好,要拿我侄女一辈子去换。”兰清抢白。
赵氏笑容凝在脸上,望向兰亭:“四丫头?”
“大伯母,我要跟采选官进宫去了,以后家里可能照顾不到……”
“进宫?”赵氏惊呼一声。
兰渊叹一声,把方文书的话与赵氏说了。
赵氏听完,也是又气又恨又无奈,只能心疼地对兰亭道:“委屈了,好孩子。”
兰亭摇头:“我不委屈,只要家里没事,可惜我们早没猜到是因为这个,要不然六妹妹也不会……”
“快别说这话,谁能想到呢!”赵氏忙道,“时间紧,我不能陪你们坐着了,我得给兰亭准备着带上京的东西,还有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去,得有人跟着吧?”
赵氏起身准备去收拾,刚站起身,步子还没跨,就一个趔趄,人又跌坐回去,她胳膊撑在茶案上,手掌抵着额头,哽咽道:“我们兰家怎么就成这样了……”
兰亭也想知道,她想,等她进宫见了皇上,定要问问他,他是怎么治理他的江山的,怎能如此对待有功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