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倏然安静了几息,老妇凝视着婷儿的眸渐自恍惚,她似在看婷儿,却又似在透过婷儿看向另一人。
玥儿……
老妇心中轻喃,她屏息静心,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婷儿既然想当面与那丫头说清,那为师还能说什么?”她起身抬起婷儿小臂。
婷儿闻言眸光一喜,嘴角笑意渐浓,小步贴近挽住老妇臂弯,“婷儿就知道,师傅最好了。师傅放心,婷儿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婷儿永远都不会离开师傅。师傅去何处,婷儿便去何处。若哪日师傅讨厌婷儿了,想撇下婷儿了,婷儿亦会死乞白赖地跟在师傅身后的。”
”鬼灵精。”老妇宠溺地睨了婷儿一眼,捏住她的鼻梁道,“你惯是会哄为师开心,来日为师若是老得走不动了,说话亦不利索了,反是婷儿莫要厌了为师,嫌为师麻烦,想撇下为师方是。”
“才不会!”婷儿赫然弹起,气呼呼地望着老妇,片刻后又将脑袋耷拉下来一字一顿道,“师傅,婷儿不会离开师傅,不论何时,婷儿都绝对绝对不会离开师傅。”
老妇心中暖暖,她揉揉婷儿脑袋,“好好。”
婷儿将老妇环得更紧了,腻腻歪歪地不愿挪步。老妇乐此不疲,但很快敛神拍拍婷儿,“好了婷儿,你若再这般耽搁下去,丢了那丫头的踪迹可莫要怪为师哦。”
想起正茬,婷儿慌忙松手,她小脸一红眼巴巴地望着老妇。
老妇亦不耽搁,揽腰抄起婷儿便脚底生风架起轻功奔出巧翠芳,朝着武乔一行人的方向追去。
堂中猛然疾风掠过,在场之人尚未反应过来,此处已没了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就在谁都未曾留意的角落,一贼眉鼠眼之辈却是凝视着老妇消失之处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惶惶然开口,“好、好厉害的轻功,未曾想这小小的朝启竟也会有如此功夫了得之人。”
坐于他对面者同样面色惨白,他骇然攥住说话人臂弯,“不行,此处不能再待下去了,未免引人注意,我二人须得尽快下手。早些处理亦好早些离开此处。”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望向二楼一处屏风,其一接道,“那便今晚。”
积云团聚,月影暗沉,朝启县郊外,四马驰骋。
仇翎带着吟烟与季湘并驾齐驱,季湘回头,身后是带着魏荨的武乔与同样单人单骑的海詹。六人身后不时传来猫头鹰的鸣叫。
不知骑了多久,耳畔倏然寂静,率先警觉的海詹拉缰止步,骏马嘶鸣,马声四起。海詹调转马头,望向那漆黑一片的松树林,面露担忧。
季湘对仇翎对视一眼策马行近。
“海大哥?”
“嘘——”海詹犹疑几息蹙眉,“不对劲,从适才开始我便未闻见鹰儿们的叫声了。”
五人瞬而警惕起周遭。
寒风萧瑟,枝丫颤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海詹吹响口哨,哨音刺耳,无所回应。海詹心下大骇,忙转身对五人道,“不好!快走!快!驾!”
几人不敢逗留,四马疾驰,马蹄声交错。
藏身树头的婷儿取出一块巾帕系上,望向身旁人,“师傅。”
老妇指尖紧夹树叶,“婷儿,你可想好了?为师这几叶下去,他等可未必能躲得过。”
“我想好了师傅。”婷儿眸光定定,紧盯武乔背身,紧捏衣摆的手却暴露了她的不安。老妇摇摇头,抬臂之时却猛地被婷儿拉住。
“师傅,莫、莫要伤人。”小丫头咬咬唇。
老妇颔首,眨眼两片树叶飞出,与海詹擦肩而过。叶片划开了海詹的肩衣,寒风灌入,他冻得一激灵,忙嚷,“当心!有暗器!”
五人惊然。仇翎拍马跃起,与身后的吟烟交换位置,“烟儿,你来策马。”
“仇姐姐!”吟烟腰间一紧,慌乱地握紧马缰。
海詹策马落步武乔与魏荨身后。
二人异口同声,“海大哥!”
海詹道,“阿乔,你带着阿荨快走,我来断后。”
又是两片树叶飞出,海詹闪身避开。树叶“梭梭”,眼见四马远离视线,老妇不再留手,她左右手齐发,四片树叶顺次击中四匹马儿。
马儿吃痛,扑跪在地。
意外发生得太快,除了仇翎外,其余五人皆未反应过来便坠马滚出数米。仇翎将吟烟紧紧护在怀中,直到身后一疼,背身撞于树干方停。
痛感扩散,仇翎闷吟一声咬牙坐起,她冷汗淋漓,环视一圈后目露凶光。
“仇姐姐!”吟烟未曾伤到分毫,抬头便对上仇翎那副暗自忍痛的面容,顿时泪如雨下,她欲查看仇翎伤势,“仇姐姐你可是伤到了?都怪烟儿,仇姐姐若不是为了护住烟儿亦不会……”
仇翎伸手截住了吟烟的话,她温柔摇头,“烟儿莫要胡说,不怪烟儿,我无碍。”
冰冷的指尖触及唇瓣,吟烟眸中的泪亦随着仇翎的话落下愈发汹涌不止。
仇翎抹去吟烟泪珠,“烟儿,莫哭了。”
时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仇翎攀树起身,转移吟烟注意力,“烟儿,扶我起来。事发突然,也不知湘儿她们如何了。”
吟烟忍住泪水接住仇翎,二人蹒跚几步,便听得一阵对话声。
“我等自认不识前辈,更未得罪过前辈。前辈为何要对我等出手?”是海詹的声音。
积云散去,月光撒下,眼前几人身影变得清晰。
仇翎与吟烟放眼望去,只见满身狼狈的海詹捂腰而立,他身后不远处是倒地昏去的魏荨与紧守身侧的季湘。
而三人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位满头银发,背身佝偻的老妇。老妇满眼戏谑,嘴角挂笑,掌心牢牢牵制住武乔脖颈。
老妇的身旁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女童面上系了纱巾,一双清澈的眸在月色下格外亮人。
闻见脚步声,众人看来。
季湘道,“仇姐姐!烟儿!你们没事吧?”
“无事。”仇翎摇摇头将吟烟往季湘与魏荨的方向推了推,低声道,“烟儿,你去,看看阿荨如何了。”
吟烟不舍得离开仇翎,但看及尚昏迷的魏荨到底是咬牙点头。
见其走开,仇翎方迈步与海詹并肩而立。武乔被擒,眼下就她与海詹最为年长,此番自要行于前方直面来人。
二人对视一眼再次朝老妇三人的方向看去。
仇翎视线从女童移至老妇,最终落于武乔身上,眼神询问她是否有碍。
武乔摇首表示自己无碍,她哼唧了两声,不断偏头去瞧女童,似有何话想说,奈何老妇点了她的哑穴,无人领会其意。
仇翎敛去心绪附身拱拳,“晚辈仇翎,见过前辈。”
老妇觑了海詹一眼,轻笑,“你这丫头倒是比那小子懂事。”
海詹心中不悦,面上未显,他依佯拱拳,“晚辈海詹,见过前辈。”
婷儿的视线随着二人的话来回停留,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掌心收紧,目光如炬。
仇翎道,“晚辈愚钝,不知我等是何时得罪了前辈?”
“得罪?呵。”老妇冷嗤一声,“徒儿,她等不记得了,那便你来说说吧。”
仇翎闻言眉宇一蹙,她自认她等时刻谨记时茗与柳子衿教诲,出谷在外低调行事,万不得惹是生非,如此当是不可能得罪过何人的。可听老妇这话,显然并非这般。
”是,师傅。”女童恭敬一拜,继而仰头轻哼一声,背手迈步,绕着二人转圈。
与此同时,树下紧盯几人方向的吟烟一惊,她轻声开口,“是那个丫头!”
声音随小,但在场的除昏迷着的魏荨外皆有功夫在身,耳力极好,自也听得清楚。
随着吟烟的话落,女童亦立定指向她,“不错,正是本姑娘!你既认出我了,那便将你干的好事原原本本道于她们吧!”
众人闻言心慌不已,眼见女童要朝吟烟三人方向逼近,仇翎下意识伸手作挡,原本冷静的眸带上了冰冷,“这位姑娘许是认错人了吧?烟儿乖巧,又不精武艺,绝不会轻易与人交恶。”
她此举照照然是对吟烟的偏袒。
吟烟笃定这二人今夜为何追她等所来,时下听得仇翎这般说,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亦愈发愧疚。
“哦?那这位姐姐可是想说我师徒二人今夜出现在此是特地来寻你等茬的?”女童牙尖嘴利道,“还是说,姐姐你当我师徒二人皆耳聋眼花了?”她踮起脚尖凑近仇翎,“师傅曾同我说过,错便是错,错了便要认。可姐姐却欲模糊事实,是也不是?”
仇翎咬牙不语。
女童眉眼一弯,转头直视吟烟,“还是说,你不敢认?”她摇摇头状作惋惜样,“如此,那我师徒二人亦无需再同你等费口舌了。”她转身对上武乔视线,背在身后的掌心轻轻颤抖,歪头一笑,“夜已深,师傅,我们走吧,正好,您想再收个徒儿,今夜便将这位姐姐收了,如何?”
老妇很给面子的应下,“好。”
仇翎与海詹同时急道,“且慢——”
“站住!”吟烟红着眸子小跑上前,她一把拽住女童手腕,“不就是一块枣糕吗!我赔你便是!”
仇翎张唇欲说什么却被吟烟快一步截住,“仇姐姐,此事确是烟儿有错在先,烟儿绝不会让她们将武姐姐带走的!”她倔强地抹了一把泪将掌心铜板塞入女童手中,“烟儿今日撞掉了你的枣糕是烟儿之过,烟儿给你赔罪,对不起。这钱赔你,都是烟儿不对,你让你师傅放了武姐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