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宫 第184章 第 184 章：你唤什么

季湘迈出围杆的脚顿在了原地。她与楚景宁皆不明白仇翎突然惊呼是作何，可很快，随着仇翎话落，蛰伏已久的刺客纷纷纵身而出。

季湘迅疾收腿，楚景宁跨步握剑挡在季湘身前。

五名刺客呈包围之势向季湘与楚景宁逼近，余下三人则已向仇翎出手。

冰柱间人影交叠，刀光剑影不绝于耳。

楚景宁蹙眉审视面前刺客，她对季湘道，“湘儿，是西戎刺客。”她心中尤觉不安，西戎刺客出现在此定然不会只为她等而来。

季湘闻言右眼皮猛地跳动，她握剑而起与楚景宁并肩迎向众刺客。

剑声铿锵。

众刺客势如猛虎，楚景宁与季湘亦丝毫不惧。她们虽有伤在身，但胜在配合默契，剑法卓绝。又是一剑贯心，刺客倒地咽气。

为首刺客见此对二人有所忌惮，他环顾左右，身旁只余两人，他咬牙对两人呵道，“上！”

两人应声冲向季湘与楚景宁。

四人缠斗在一起。为首刺客掏出怀中火药包，吹亮火折子点燃引线。他静候时机，在眼前两名刺客倒地的瞬间朝季湘二人掷去火药包。

二人防不胜防，火药包在桥上炸开，无数冰雕飞起，碎石坠下，裂痕四开，朝季湘而去。锋利的冰块擦过季湘的小臂留下一条血口，她避之不及，脚下一空，忙伸手去寻攀附。

长剑坠入深渊，季湘右手五指死死扣住断桥边沿。石粒刺入季湘掌指，鲜血渗出，她整个人悬空高挂，一动不敢动。

“湘儿！”爆炸声落下，楚景宁惊然回头，挥散尘霾，搜寻季湘身影。

“姑姑……”季湘屏气凝神，她左臂彻底无力，抬头望着几欲碎开的断口大气不敢喘。

楚景宁闻声奔去，她缓步拽住季湘手腕，双眸颤栗，掌心收紧将季湘往桥上拉。

为首刺客不慌不忙地静视着二人，他扬刀掷向楚景宁，冷冽的刀光由远及近。

季湘惊然疾呼，“姑姑当心！”

楚景宁侧身躲避，弯刀划破楚景宁臂膀插入地面，断口碎开。季湘彻底寻不到攀附，楚景宁紧攥她手腕。

汗水混合着泪水滚落，季湘眼眶通红，她哽声央道，“姑姑，放手吧，放开湘儿吧，湘儿求您了，这般下去您亦会随湘儿一同掉下去的。”

楚景宁不为所动，她目光灼灼，眸中只有一人，她坚定道，“不放。”

为首刺客跨步奔来。

季湘忍痛抬起左臂，她掌心反握楚景宁掌背欲将其抽离，“姑姑，湘儿此生最幸运之事便是能成为阿娘的孩儿，能于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中与姑姑相遇，能被姑姑，唤一声湘儿。”

楚景宁眸中噙泪，这一刻，她只觉季湘唇角的笑都变得刺眼，她摇头，“湘儿，不要……”

季湘心中苦涩，她还有好多事未完成。她还未为季晴菀雪恨，还未铲除何氏，还未亲眼看着楚景宁挣脱这樊笼。

季湘多么想能伴楚景宁看尽世间，多么想能与楚景宁执手白头。

当死亡逼近，她又如何能割舍？

鲜血顺着楚景宁的袖臂滑下，与季湘掌指的血融合。

仇翎击杀三刺客回头扫视断桥，视线在对上季湘二人时双眸圆睁。为首刺客拾起地上弯刀朝楚景宁背身砍去。

仇翎疾呼，“湘儿！”她举臂掷出长剑，点足朝为首刺客冲去。

为首刺客惊然转头，他握刀击落长剑。

刀剑争鸣，寒风猎猎，吹起仇翎身侧几片碎衣。仇翎落步楚景宁身后，她回头，“殿下……”她话音未落，断桥倏然剧烈震动。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下都在撼动桥基。

为首刺客迅疾回头，他放眼看去，只见原本空寂的桥上涌来不计其数的兵卒。他们身着盔甲，手握长枪，肩肘相碰，如蝗虫过境般往前奔着。

仇翎转身拉住季湘另一只手腕。

身披龙袍的楚渊脚踏密密麻麻的兵卒肩头飞身扑向为首刺客。后者不识得楚渊，见其断了头却还能动的模样便彻底吓瘫在地，他畏惧的往后缩，口中惊呼，“怪物！怪物！怪物啊！”

他颤巍巍地举起弯刀砍向楚渊断颈，刀刃卡在了楚渊肩颈，楚渊有所停顿。为首刺客心中庆幸，他方松了一口气，正欲从地上爬起时楚渊却反手握着弯刀刀柄将其从肩颈拔出，继而朝为首刺客面门砍去。

他力气之大，出刀之迅疾径直将那刺客的半颗脑袋斜劈开来。

鲜血连带着血肉四溅，刺客的哀嚎声如雷贯耳，让季湘三人心下一颤。

楚渊起身面向三人的方向。桥沿裂痕蜿蜒扩散，止于楚景宁与仇翎脚下。身后是不断逼近的死卒与楚渊。季湘双眸颤栗，她心知若再耽搁下去，这二人亦会被自己连累坠下这深渊。

她攥拳望向仇翎，“仇姐姐，湘儿求你，带姑姑离开。”她双眸淌泪，嘶声力竭央着，“定要带姑姑离开！”

双手挣脱的最后一刻，季湘的视线久久定格在楚景宁面上，她唇角噙笑，唇瓣翕动，心中轻喃：对不起姑姑，余生，湘儿恐是再亦无法陪在姑姑左右了。湘儿好想，好想，好想再抱抱姑姑，好想回到药王谷，好想再见见师傅与师娘……

“湘儿——”

两道声音交错而起，楚景宁与仇翎痛心疾首。

季湘双眸微阖，寒意裹身，她眼睑轻颤。失重感让她犹如身处云端，她拼命回忆，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皆是过往的幕幕——

“你唤什么？”

“湘儿，是个好名字。很好听。你阿娘定是极疼你的。”

“小丫头你功夫不错。”

“你尚未拜我为师，便算不得名正言顺。我又如何教你？”

“你惯是会寻理由，光记得是我致你脚滑，怎不记得两回皆是我拉住了你？”

“湘儿这酒量，日后还是莫要饮酒的好。”

……

两行清泪滚下，季湘心如刀绞。

冰冷的水灌入了口鼻，巨大的压迫感冲击着季湘的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溃散的那刻，她耳畔好似回荡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曲子。

“殿下！殿下！”直到季湘的身影彻底没入云海，仇翎方咬牙回眸，她满身狼狈，俊丽的面庞上是交错而下的汗水与泪水。

身后兵甲声错乱，无一不是朝着她二人所来。

楚景宁已没了理智，她置若罔闻，疯也似的朝断桥扑去，口中不断重复着的唯有“湘儿”二字。

仇翎一手执剑，一手紧揽楚景宁腰身，她深知自己不能再乱了阵脚。尽管不愿承认，但季湘已去，她等再在此处多待一刻便多一份危险，她不能死，亦不想死，便不是为了吟烟亦是为了季湘。

她要将楚景宁安然带出皇陵，这是季湘央她的，她尚未做到便不能倒下。

仇翎攥紧剑柄，强忍住汹涌夺眶的泪哑声道，“殿下，湘儿已去，殿下莫要再将自己置于险境，这是湘儿不愿看到的，殿下便不是为了自己，亦要为了湘儿好好活下去。”

“住口！湘儿没有，她没有……”

她不信，更不愿承认季湘已去。

楚景宁泣不成声，她心如刀绞。往昔的幕幕于她眼前重演，皆是季湘命悬一线的画面。一遍又一遍，过去的每一次她都后悔自己未能伴于季湘身旁，未能护好她。

她恼怒，她愤恨，她怨自己无用，可为何，为何今次她分明伴于湘儿身旁却依旧未能护好她。滔天的愧意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她心口一疼，一股铁锈味瞬时涌上喉头，她再撑不住，咳出一口血后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

仇翎见势大骇，忙收力拉住她，“殿下！”

话落，楚渊扬刀逼近。仇翎顾不得多想，她松开楚景宁举剑格挡。

刀剑相击，响声刺耳。

仇翎用上了十成的功夫，剑气将一人一尸各自震退数步，连带楚渊身后那原本不少的兵卒亦倒了地。仇翎艰难地撑地而跪，此击近乎断了她的心脉。

她怒视楚渊，不甘地回眸望向楚景宁，于心中呢喃：烟儿……

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当死亡逼近的这刻，她心中最放不下的唯有吟烟。

泪水从她鬓边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眼眶内顷刻的刺痛感让她回神。她咬牙忍痛将随身丹药取出咽下，闭眸缓了两息后攥紧心口处撑剑而起。

她伸手取下脑后一根发簪，三千青丝飘落，将她时下的身形衬托得愈□□缈，似眨眼便要消逝。她垂眸凝视着那发簪，簪子由木头雕刻，算不得华贵，甚至乎简陋。簪身斑驳，其上划痕错乱，一处已是沾了血。

只此一眼，仇翎便似回到了那年冬。她眸光眷恋，却又不得不压下那满腔的情愫。她难受地垂下臂膀，掌心的木簪渐渐有了温度，她抬眸，这一次，直面楚渊的眸中再无畏惧。

她唇角轻扬，一字一顿道，“殿下放心，仇翎今日便是死亦会依湘儿所愿让殿下安然离开这皇陵。”她握剑迈步，哽声央求，“殿下恕罪，仇翎斗胆恳求殿下一事，还望殿下能代仇翎向烟儿带去一句话。”

仇翎语半眼角泪水滑下。

跪伏于地的楚景宁闻言指尖颤动，她抬眸望去，冷风瑟瑟，吹动那人衣摆，混合着一股血腥味迎面朝她扑来。她张了张干裂的唇，耳旁再次传来仇翎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