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厌嘴角的笑压了下去,她一把攥紧香囊,“你如此珍视这香囊,难不成真是你心上人赠的?”她话落,一根银针便凌空擦过赵厌耳根。
面巾脱落,未留一边尚挂在赵厌耳上。赵厌恼怒地将香囊伸向那尚燃着火的深坑口,“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她另一手抓下面巾丢入坑中,“现下该是你莫要逼我,不然这香囊就只能与那面巾一般无二了。”
纪清漓收回手,她黑着脸问,“你到底想怎样?”
赵厌噙笑,下巴微抬,视线对上她手中单衣,“你把那个给我,我就把它还你。”
纪清漓沉吟几息终是妥协,她将单衣抛至赵厌腿边。赵厌伸腿将单衣踢入坑,她看着火势将单衣吞噬方将香囊抛向纪清漓。后者握紧香囊纵身远去,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赵厌眼前。
赵厌无能狂怒,她于原地宣泄一阵,直到坑中火势灭去方起身朝村子回。
再次入村已是弯月高悬,寒冷将赵厌冻得鼻尖发红。村道上是死一般的寂静,沿路听不到任何家畜的叫声,目之所及是一片漆黑。赵厌依着记忆里的路线止步那唯一一处还有活人喘息的宅院外。
惯来大开的宅门被关上,赵厌未多想,她几步跨上台阶。然而伸手推门之时却再推不动,她反应过来这会是何人的杰作,瞬时气笑。她一拳锤在宅门上,“纪清漓,你以为这样就能赶走我吗?”
她退步远离宅门,纵身翻过院墙。
院中荒凉,赵厌行至屋外,原本那倒掉的药汤已冻成了冰。屋中烛火微弱的闪烁着,屋门依旧是紧闭着的。赵厌推了几下未能推开便作罢,她蹲坐于屋门外,“纪清漓,你能不能开门,我要冻死了。”
她边说边拍门,“我道歉还不行吗?偷了你的香囊是我的错。”她转而嘴硬道,“但谁让你要送死的,你要早将那衣裳给我,让我把它烧了,我又何至于出此下策?”
屋内未有回应,只偶然传出一声嘶声力竭的咳嗽声。
“纪清漓,师傅啊~”赵厌苦闷地举头望月,口中不断念叨着的皆是这两句,“我真的要被冻死了,你开开门好不好?你不是大夫吗?大夫怎能见死不救?你不会要在屋里待一夜吧?你快些开门啊!”
她喋喋不休,未将纪清漓激得出声反倒闻见了一垂死老太医虚弱的声音,“女娃,你若当真挂记纪丫头便离村吧。你不走,她是不会开门的,她这般待下去,过不了多久便会与我等一般染上那瘟病,你走吧,走吧。”
赵厌拍门的手停下,她攥拳垂眸沉默许久方再次开口,“好,我走便是。纪清漓,你听到了吗?我走!”她起身疾步消失在夜色中。
院内彻底安静下来,老太医催促着纪清漓开门,后者不情不愿,但还是想看看赵厌是否骗她。她拉开了门,寒风扑面,屋檐的雪坠落,她环视空空如也的院落,继而望向弯月长叹一声。
冬夜漫长,纪清漓辗转难眠。
昨夜最后的药草已用尽,早些时候服过药汤者的症状依旧未得到有效的缓解。她遂打算今日早些上山,看能否采到旁的药草。她孤身立于院中,待将掌中蜜蜂放飞后方背起药篓迈出院子。
她行于村道一侧,四下静若寒蝉,一处早已空寂的木屋内却倏然传来咳嗽声。她步履微顿,再三确认屋内确实有人后心中一沉,她纵身朝木屋冲去。推门的瞬间是柴火炸裂之声,她的视线与缩坐在火堆前的赵厌相触。
寒风灌入屋,赵厌疲惫地睁开眸,在看清来人后笑出声,“你比我想的要来得快多了。咳咳……”她捂住“面巾”厉声咳嗽起来。
纪清漓丢下药篓朝她逼近,赵厌却捡起了地上的断木指向她,“你,你就站那,不许过来。”她神情慌张,纪清漓察觉不对,她一把抓住断木丢向墙角。赵厌无力反抗,眼看纪清漓的手已伸向自己,她忙拽下“面巾”丢入火堆。
纪清漓视线随“面巾”偏转,当她再回头时映入眼帘的是赵厌冒出几粒痘的脸。纪清漓深知这意味着什么。赵厌却不再遮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问,“我而今这模样可是丑极了?”
“为何!”纪清漓攥紧她的手腕,近乎咬牙切齿道,“分明都烧了,你为何还要将它捡回来?我不是让你走吗!你为何不走!为何应了要走却食言!你知不知道若是配不出解药你亦会死!我救不了他们,同样亦救不了你!”
“我知道啊,可我不在乎,我信你。还有,你不知道小毛贼的话是不能轻信的吗?”赵厌捂住口鼻,偏开视线,“你需要人试药,这般,我留下可算是能帮得上你?我时下亦染了瘟病,你可不能再将我赶走了,我若走了,便会叫更多的人染上。”
腕上的掌在收紧,赵厌泪光闪烁,却不是疼的。
“愚蠢。”纪清漓松开手怒视她,“你不该信我,我救不了你。”她虽是这般说,指尖却伸向赵厌脖颈,赵厌下意识后缩。她不耐道,“别动。”
赵厌唏嘘一声不再动。冰冷的指尖贴了上来,赵厌紧张地攥紧的衣摆。她双眸眨得飞快,“你,你好了没?不就是痘痘吗?跟他们那些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闭嘴。”纪清漓瞪了她一眼。
赵厌偏不如她意,她眸子一转腆着脸唤道,“师傅~”
纪清漓掌心微顿,她松开手直视她,“我说了,我不收徒,更不会收你。日后这二字你不许再当着我唤出来。”
“可我亦说了我要拜你为师啊!我不管你应不应,也不管你收不收我,反正我都要拜你为师。此番我要是死了呢,你亦能如愿不收徒。可若我有幸存活,那么日后我定是要缠着你,直到你将我收为徒。”
纪清漓只觉头疼,她起身捡起药篓不想再与赵厌多费口舌。
赵厌假模假样的咳嗽两声。纪清漓攥篓带的手收紧,她转身直面赵厌。后者得逞一笑,她麻溜从地上站起,“师傅要将我一人丢在这儿吗?”她撕下内衫一块布系在面上。
此去数日,赵厌历经痘发、咳嗽、发热、痘消后病症渐自趋于稳定,脉象上亦与常人无甚差异。
是夜,团云集聚,纪清漓静坐坎下,身旁是煎熬已久的药罐。今日是腊八,据她离都已过去近两月。她此前传给时茗与柳子衿的消息前段时日已收到回复,若是不出意外她二人最晚明日便会抵达她这处。
此行让她心身俱疲,赵厌的状况虽是得到控制,但仍有复发的可能,她不能赌,便得时刻观察。她眸色忧忧,掌心微紧,这般寂静的夜总会将她心口疤的撕开,让她想起那人。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手捧陶碗的赵厌跨步坐于纪清漓身旁,目光不经意瞥见纪清漓正往袖中藏香囊的动作。她收回视线将陶碗递给纪清漓。碗内盛着杂粥,碗口冒着热气。
纪清漓小口吞咽,赵厌环抱双腿放眼眺望。
药味渐浓,纪清漓搁下陶碗朝药罐子看去。赵厌绕过她先起了身,“师傅,我来吧。”她拉上面巾,娴熟地将药罐子从药炉上拾起,“粥,趁热吃,虽然味道不咋地,但胜在能饱腹。”她眉梢噙了笑,在纪清漓的注视下捧着药罐子入了屋。
纪清漓垂眸凝视陶碗中渐凉的粥。
屋内,赵厌将汤药倒于备好的陶碗内分发给病患。待人退开,她环视一圈后视线聚焦在墙角倒地的一人身上,那人面对泥墙蜷缩在地。
赵厌端起药碗迈步朝那人的方向去,“张伯。”她半蹲在地,轻拍那人后背。
那人捂唇重重咳嗽两声从地上坐起,缓了一息方艰难转身面向赵厌。他脑袋低垂,眼角耷拉,发间银丝错乱。他伸手,哑着嗓子道了谢。
赵厌将药碗递上。
碗落下的瞬间那人掌心却是一颤,温热的药汤尽数泼洒在地,一些溅至赵厌裤腿,陶碗碎裂之声清脆刺耳。赵厌迅疾退开两步起身,一只手闯入她的视线,朝地上的碎陶片去。
几乎在眨眼间,那手的主人便紧攥碎陶片扼住赵厌的脖颈。
闻声而来的纪清漓入屋正对这一幕。
男人原本面上的病态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杀意。他对上纪清漓视线,喝道,“站住!你若再近一步,我便要了这臭丫头的命!”他小退半步,手中碎陶片紧压赵厌肌肤。“纪清漓,我劝你最好莫要轻举妄动,此处方圆十里已被我等包围,我若是死了,这里所有的人亦都逃不了。”
咳嗽声此起彼伏,胆小者已蛄蛹着开始往屋外爬。离屋门最近的一人转身攀住了门扉,一支利箭破空直击那人掌背,他痛苦地嘶嚎出声,手臂每动一下皆是钻心的痛。屋内众人见此再不敢有旁的动作。
纪清漓回眸望向那人,蓄在指尖的银针终是被迫收回。她冷视男人,“你是何牧的人?”
男人并未答她,“我可以放了他们,但你必须得死。”
“不可以!”赵厌厉声开口,她迈步挣扎,陶片划破她的肌肤,留下一条血口,她似全然感觉不到痛般,“纪清漓,你不要答应!他的话不可信,你若死了,他们亦是不会留下活口的!”
男人被赵厌戳破心思,恼怒地掐紧赵厌脖颈,他咬牙切齿,“臭丫头,你话太多。”
窒息感快要将赵厌吞噬,纪清漓疾声道,“够了,你放了她,我答应你。”
“不,不要……咳。”赵厌得以短暂的喘息。
老太医亦欲阻拦,“这女娃说得不错,纪丫头,你莫要信他!”
男人满意勾唇,却未有要放开赵厌的意思,似在等待着纪清漓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