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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尘 第3章 第 3 章

作者:弗奉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0-05-10 02:02:17 来源:文学城

玉萍进入温家之后,大包大揽了总管摊派的各种针线活计,几乎整日埋在绣房。小女儿冬枣也不闲着,去到了灶房帮厨,择菜洗肉、添柴打水,从早忙到晚。

除了比其他人肯干活,不爱说话,这母女好像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但若细细观察,便会发觉她们的怪异来。

首先是口音,冬枣年龄小说话倒听不出什么,她母亲玉萍却操的一口浓重北方腔调,与曹州本地话相差甚远;再就是这小冬枣总是浑身上下裹着厚袄,有太阳就晒日头,没太阳就抱着炉火,哪怕不冷的天也是如此。

事实上,玉萍一家的确不是曹州附近村舍本地人,她们来自江水以北。玉萍八年前丧夫后举家搬迁曹州,正是因为女儿冬枣天生一种怕冷的怪病。

——玉萍怀着冬枣的时候,反应就比寻常婆娘厉害得多,碰不得凉水、呼不得凉气,但凡碰到一丝凉物,肚子就会疼得死去活来。生下冬枣那日,中秋夜里的产房跟泡过冰似的,接生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才抱出一个像是玉一样的女娃娃。

冬枣像玉,并不单单是指长得娇俏可爱,如花似玉。而是她的体温就和一块玉似的,抱在怀中,竟没有一点热气。

玉萍原本以为是孕期着了凉,待好生养活,孩子自然能健康。没料想冬枣的冰寒是天生带有的。随着冬枣一天天长大,这种体质不仅不见好转,反越发严重。夏天尚且好过,有冬枣的地方就像有一块天然的冰块,不热不燥,舒适宜人。可一到了冬天,她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朝外散发蚀骨的冰寒,让人简直近不得身。一桶刚打上来的水,这姑娘只消往里头伸上一根手指头,水边便会凝出一层薄冰。

冬枣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自己冷,也怕连累了娘,时常自己冻得哆哆嗦嗦,还不肯让玉萍抱一抱。

每每看着女儿自觉不往人堆处去,缩成一团靠在炉火取暖,玉萍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她后续攒够了钱,请来十里八乡最有声望的大夫给冬枣看诊。老先生德高望重,坐下细细望闻问切,只是没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

“老夫行医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奇怪的病例,小姑娘脉象上并无异状,怎会身子这般地寒凉?”

玉萍和大夫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连老医生都不知道,玉萍就更不知道了。

老先生瞧不出症结,来诊一趟分文未收,临走给了玉萍一个线索——让她到临城菜市口寻一个赤脚的红衣乞丐,说此人是个修道中人,听说懂些玄术,没准能看出些什么。

寻常老百姓听见“修道”,那是又怕又好奇,恨不得离这些具有通天本事的人远远的。玉萍听罢,心里是一百个抵触,可是为了女儿,只好去了。

她到临城跑了三次,到第三次,终于见着了这个乞丐。

在玉萍认知里,修道中人分为两种:一种是传说中的名门正派,这种修士善良仁厚,身怀绝技却心系苍生,斩妖除魔,造福凡人百姓;另一种则是“名门正派们”斩杀的对象,即那些杀人舔血、利用玄术作威作福的大魔头。

这两种人都出了代表性人物,正直如前者有乐吾公子,邪恶如后者有骊龙。传说这对宿敌都是本领甚高、动辄颠覆川海的大能,可惜故事时间久远,英雄和恶魔都随时光缩了水——到康盛年间,乐吾公子仅仅是百姓家门口防小人的一纸画像,高不过一尺。骊龙则成了各家各户大人们吓唬小孩们的口头禅。游走一趟乡野,总能听到呵斥孩童的“再不听话,把你丢给骊龙当点心”、“再哭骊龙可要来抓你了”云云。

这乞丐修士不知是正是邪,但比两位存在于说书人嘴里的大能可怕多了。

玉萍有生以来第一次见活的修士,前去拜会的时候走路的腿都止不住地发抖,生怕这种身怀异能的修士长着青面獠牙,张嘴就是血盆大口,一不高兴把她给化成了肉丹。

然而见了面,玉萍才惊奇地发现,此修士居然是个名副其实的乞丐——肉皮肉身不说,身上还是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跟前还摆着一个豁牙的碗。

她倒是不怕了,只是同时犹豫起要不要把这穷酸乞丐领回家给小冬枣看病。

最后玉萍本着对王老先生的信任,还是上前跟乞丐做了说明。她零碎地说了一遍冬枣的问诊经过后,犹豫着道:“王老先生说您也许能看得出什么,要不您跟我走一趟?”

乞丐不羁地大手一挥:“不用,把你家小脆枣的生辰八字报上来就行。”

玉萍愣了一下,不看脉象看八字,这种问诊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玉萍报上八字,随即忐忑地等着这人的掐算结果。然而这人听完只略皱了眉头,便道:“这是至阴之体,无方可医啊!”

玉萍听见“无方可医”,连质疑都忘了,登时一阵头重脚轻,险些没昏过去。

她颤声道:“仙人,那还有什么法子可救我的女儿么?”

乞丐哈哈一笑:“别叫我仙人,我只是个寻常修道的——你不必慌,虽说无药可医,但以后喝些温补的药物,找个水汽充沛、气候温暖的地方住下,并不耽搁这孩子生活。”

玉萍得了乞丐的指点,千恩万谢。随后第二年,便变卖家产,带着冬枣搬来了水乡曹州。

说来也神奇,乞丐修士给的方子乍看平平无奇,却恰好治住了冬枣的病。如今冬枣的冰寒症已经轻了许多,皮肤再没有冻出血缝,也没了“点水成冰”的本事。只要不近距离触碰,她几乎就是一个正常人。

这日药就要吃完,玉萍自己忙不开,便让冬枣去请府上人帮忙取药。冬枣一通打听,拿着药方,找上了后头栓马匹的房舍。

她过来的不是时候,这天守在这儿的小厮不是别人,正是温府出名的登徒子,兴安。

兴安长得一张小白脸,肚子里却是满满的花花肠子,平日见了姑娘总喜欢往人家身上瞟,嘴里也常常不干不净的。这种成事不足心思龌龊的下人一般来讲早就被撵滚蛋了,但可惜他是邵夫人的远亲,隔着这层关系在,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如果是知道内情的姑娘,看见兴安必定转头就走。碰巧初来乍到的冬枣不知他底细,看兴安长得白净,还以为是个面善心善之人,面容带笑地上前说明了来意。

兴安上上下下瞥着冬枣,一面觉得这小丫头长相不俗,一面又惋惜美人尚幼,欠缺风韵。他掏着耳朵随口问:“拿药?拿什么药?”

冬枣求人自觉矮三分,赶紧把药方递上去:“都在这上面写着,麻烦您给药房先生看看,他们自会知道。”

兴安伸手接过纸条。他拿纸的时候刻意不碰纸张,他伸出长长地指头,抓住冬枣的手背,别有用心地在那块滑腻的皮肤上摸了一把,才问:“光有方子,钱呢?”

冬枣被这人奇怪的举动弄得心里毛毛的,她慌张地把手缩回来,拿出银子,用指头捏着送了过去:“这里。”

兴安这回不好吃豆腐,他扫兴地接过钱袋子,瞥了一眼:“就这么点?”

“这……应该够了。”冬枣小声道,“里面还有劳烦大哥跑路的辛苦钱。”

“谁要这点辛苦钱,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啊?”兴安说着扫了一眼周围,看无人经过,胆子又大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冬枣这时已经意识到此人非善类,很后悔一开始没及时走开,现在她想走,可钱和方子都在对方手里,反而走不了了。

“冬枣。”

“小冬枣,”兴安不怀好意地一笑,钩子似的眼睛落到了她的脸和腰上,“你可能刚来不懂规矩,找人办事太没礼数。我们这些人风里来雨里去,老爷交办的差事尚且忙活不开,怎么会为这点小钱替你跑腿?”

这人好大的口气,并且怎么听怎么欠扁。要是在外面,冬枣已经啐他一脸跑了。

冬枣想想忙里忙外的玉萍,不得不竭力按下对此人的满腔厌恶,往旁边撤了撤:“既然大哥不方便,那药还是先不买了吧。”

“哎,那怎么行,”兴安哪里肯轻易放过冬枣,“我这人一向明理——对待小美人儿必须得给点面子,哥哥看你长得还挺水灵,要是肯乖点听话,这事我就替你办了。”

冬枣看着这张不断往跟前凑近的脸,感觉此人脸上的油花快要冒出来了。她根本不必想也知道这人肚子里没憋好屁,所谓“听话”更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道:“我不买了,大哥把钱还我吧。”

说着就要去够兴安手里的钱袋子。

“钱在我手里,还不还是我说了算。”兴安见冬枣软话不听,干脆来硬的。他手一抬将钱袋举了起来:“你不乖乖听话,小爷我就不还你,能怎么样?”

“是啊,能怎么样?”一人冷冷反问道。

冬枣顺着声音看过去,过来的是一个俊得说不出的公子。

——那耍赖的小厮单看眉清目秀,明明是个人群里颇打眼的小白脸。可跟眼前这位一比较,却丑得远不止一星半点。两人站在一起,兴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五官粗糙至极,俨然成了歪瓜裂枣一枚。

来人正是温斐。

尽管温斐不受宠,说到底仍旧在温府地位无两,兴安的气焰立即萎顿了下去。

“八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

“来看你如何讹人钱财,”温斐说着看了一眼冬枣,冷笑道,“讹的还是个小姑娘,不愧是邵夫人亲信,的确威风。”

冬枣借机偷瞄温斐,看清了他的长相。

这位八公子双眉似剑,眼眸黑得如同在白瓷盘上滴落的新鲜墨迹,挺鼻薄唇,生得一副冷淡相貌。然而薄唇微启时,笑意又隐约绽现,仿佛高山雪岭忽然生出了一朵莲,好不温文。

他是这样好看,可好看之余,冬枣又有种仿佛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

兴安一听温斐话头不对,点头哈腰地赶紧撇干净自己:“八公子误会了……小的怎会讹人钱财?这小丫头让我帮忙买药,我看她有趣,所以开个玩笑。”

“玩笑?”温斐冷漠地看他。

兴安忙道:“小的错了。”

见对方扬帆转舵,温斐也不多刁难他,道:“玩不玩笑你心里有数。今天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但若有下次——”

兴安对上那双如墨的眼睛,想也不想便举手发誓道:“绝不会有下次!”

温斐:“滚吧。”

兴安捡了个便宜,不敢多留,赶忙把东西换给冬枣,拍拍屁股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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