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尘 第1章 第 1 章

明武二十三年，秋。

西蜀野路上。

此时已近三更。夜凉如水，寒风瑟瑟，唯有月色静静流淌。

西蜀山路交错，水路纵横，大小路中唯这条尤为难走，附近都是葱郁的密林，其间还有深浅不一的飞流溪涧，猛兽时常出现于此，因此即便是白天，选择走此路的行人也是极少，更毋论夜间。由是除了微弱的虫鸣和偶尔的野兽呼唤声，便只有秋风穿林的细吟，好不安静。

忽然，只听一阵“哐哐”的响声从西南方向由远迫近，顺着响声看过去，一驾马车冲破了森森树影，飞驰着奔行而来。

借着暗淡的月光打量这马，鬃毛光亮如缎，浑身漆黑不见一根杂毛，唯独脚下四蹄洁白如雪，显然是匹名骏。

驾车的是个肤色稍黑的青年，鼻梁高挺，长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衫，似乎丝毫感受不到深秋夜寒。他持缰端坐，目光直视前路，不时抽鞭高呼一声，驱策马跑的再快些。

马车虽行得快，但明显驾车人技高一筹，车上堆叠有三个大桶，马去如矢，桶身未曾晃上一晃。这三个木桶皆有半人之高，贴着显眼的“高记”字样，字旁还印有指甲盖大小的方快章，正是大名鼎鼎的高记桂花酒。

高家祖祖辈辈造酒，尤以桂花酒闻名天下。这酒一年只酿一次，一次只酿三百桶。在桂花盛开后的暮秋时节，采香味最浓郁的青州桂花，晒干捡净，再用同时期的露水和高家自种的糯米、栀子花一同发酵制成。酿出的酒色清质醇，桂香扑鼻，是各地达官显贵竞相追捧的酒中极品。因其久负盛名又产量稀少，往往每年尚未入夏就被预订一空，普通的富贵人家即使有钱也难买上一两。

而这车上却载了满满三桶。

三桶酒被不甚讲究地堆在车上，车尾还坐有一人。

此人眉目清俊，气质温文，一身简单白衣在他身上有种金箔银丝也织不出的金贵气质。他盘膝坐在车尾，仪态仍旧不失端雅风流。

这样的公子，腰间宜佩玉、佩扇，或是佩嵌有玉石的宝剑。

可他没有。

他腰间干干净净，只有一把玄青长剑。

这剑没有花纹雕刻，没有任何佩饰，黑得诡异。让人联想到无月之夜山洞深处的水潭，黑漆漆，仿佛碰一碰就会被它吸纳了神髓。

马车继续一路前行，穿过薄云投下的阴影，越过茂密树丛向东方驶去，饿狼猛虎却只敢遥遥地看着，胆小的野兽，嗅到了空气中隐约漂浮的危险气息，便选择在这个夜晚短暂地蛰伏。

自然界的动物最知欺软怕硬，它们如此胆怯，正是因为知道来者不善。

一直行到天蒙蒙亮，马车才终于慢了下来。

“接下来咱们怎么走？”驾车的青年打了个哈欠，一脸倦容地朝身后问。

后面坐着的人这时才稍稍动了下几乎一夜未曾变过的坐姿，膝头薄毯随着他的动作滑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写有符咒的纸条。

他小心地揭开纸条，下一秒，薄毯之下忽而出现了一个安睡的姑娘。

白衣公子淡漠的神情随着姑娘的出现陡然柔软了下来，他伸出手，在姑娘熟睡的脸颊附近几经逡巡，最后只是轻轻地撩起了一缕散在脸上的发丝，为她绾在了耳后。

“温斐？”前面的青年提高了声音道，“问你话呢，出了西蜀的地界……”

话未说完，青年便皱起了眉头——一道噤声符咒猝不及防地打了过来，他空有满腔话要说，却只能咽回肚子里独自咀嚼。

“别出声，”名为温斐的男子低声道，“她还在睡。”

说罢手指微动，驾车的青年顿感喉头一松，声音重新回到了他的躯壳。

“温斐！”青年敢怒不敢言，压抑着声音怒道：“我帮着你历经千里迢迢绑媳妇回来，你就是这么报答你师哥的吗？小白眼狼！”

温斐看了眼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脸，手上又一道噤声符咒立将破空而出，听闻“媳妇”二字，心情莫名轻快三分，勾手又把符咒收了回去。

他面色依旧沉静，只淡淡道：“你别吵醒她。”

被唤作师哥的青年满脸无奈，怒气无从发泄，只好扬鞭在马身上狠狠抽了一把，小声嘀咕道：“重色轻友，我怎么从前就没看出你这么不堪入目的一面呢？”

好友的抱怨温斐充耳不闻，他等眼睛始终牢牢地锁在女孩的脸上。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于修行中人而言，几年不过是弹指间的一瞬，修士们闭关动辄便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们早习惯了睁眼闭眼间凡尘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时间已然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但温斐却是心头卷着刀刃一般，艰难地捱过了六年。

他从没刻意去数，然而却清楚地知道，他们分开了两千两百三十五天，直到这一刻——

这一刻，他终于能够拥她在怀。

——

二十八年前。

曹州知府温昌荣府内。

人人都知道温家福多子多，人丁兴旺——温大人作为曹州知府，也算对得起头顶的乌纱帽，在他任上，曹州百姓的生活大体清平安宁，各地政务交通无一不井井有条。但每逢提起这位一方父母官，曹州的老百姓却总会放下政绩不谈，先竖起拇指夸上这么一句：能生。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为独子的温昌荣对延续香火之事一直格外上心，当年刚娶正妻邵氏便又马不停蹄地纳了四房妾。每日除了忙于政务，就是在自家后院里辛勤耕耘。可是这五房妻妾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直到娶妻后第六年，温府上尚未添得一子一女。

温昌荣仕途一帆风顺，温香软玉在怀，可无子嗣之事不解决，始终是他心头大患。他四处寻觅良方，从附近叫得上号的医生，到不知名的乡野郎中，能找的都找了，方圆百里的求子观音庙也都一一去拜过，种种做法无一不是打蚊子喂象——无用。

万万没想到，转机却是一个和尚。

第一章比较仓促，短小了些，以后会恢复正常长度，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先给自己加个油打个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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