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步,还问什么立法?!先让她把这一摊子破烂收拾好了……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内部人员’搞对立是什么后果,她心里没数吗?蠢货!
“是我看错了她,她实在不值得共事,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自大、不能偏执……不能再跟她耗下去了,人合对我们来说已经是疣赘,上坡路走得太高,往后就只有下坡路……
“立法?星合四如日中天了这么久还没出现正经的法条,你觉得是为什么?必须……”
家人走后,她自己在这留了会儿,攥着缰绳,信马由缰。这片跑马场比一般的高尔夫球场都要大,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今天过来,本是想畅快地骑上一把。
她到很远去,马场的几个边界分别能看见山坡、公路,她停在能看见山的地方,天气很好,晴朗透彻,山上嶙峋的沟壑都清晰可见。
她溜达得越来越慢,后来下来牵着马走。跟来的人被她遣回去了,她在咖啡厅外的屋檐下坐下,坐着,无意识地,摘下手套来揉捏自己的手指,她不是没有办法从人合脱身,但也真的需要费点神。
自己脱身要怎么做?带上信宁脱身,又要怎么做?
人合……人合……人合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沼泽,这沼泽里还能往外析出多少金子?她需要攥住人合的把柄,这样才好主动,也好给家里一个交代,但这把柄怎么会到她手上?
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走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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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得早了一会儿,只好坐在门边等,这个场馆总让她感到有股隐约的汗腥味,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已经受不了这种气味了。
第三次往窗边挪凳子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人。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越觉得不该和这人产生交集越偶遇,她和这人大概有些孽缘。
“贺律师,”对方先打招呼了,“你也来学拳吗?”
贺追站起身,否认道:“我来等人。”
“哦?”信宁挑了挑眉,露出一种很松弛、很有趣味的笑,“等谁呢,贺律师是单身吗?”
贺追觉得,这人对她有种刻意的撩拨,稍显油腻,或许是为了塑造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形象。但是,这种伪装骗不了她,她总是一眼就能看到信宁那并不轻浮的内核。
某种程度上,她们有点像,总是在不同的时候展现出不同的状态,状态和状态之间方差很大。
她大方承认道:“我女朋友在里面。”
“原来如此,”信宁道,“这节课马上结束,等不了太久了——我以为,你们律师都很忙。”
贺追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她没能伴随着这摇头说出些什么,信宁又说:“我得去换衣服了,贺律师,下次见。”
看着她的背影,贺追想,下次她估计不会来了。今天过来是因为下雨,她正好有空,来这一趟便使杨熠免了乘公共交通的周折,杨熠的车坏了,刚送去修。
“下次见。”
贺追脑海里再次闪过这位柳小姐的神情,突然又想,这下次见或许也是在调侃她们之间的缘分,无论在哪、甚至异国她乡,说偶遇也就偶遇了。
“下次见。”
贺追反复品味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柳小姐很像一个人,像谁?像谁……她在脑海里无数个同龄人中翻找,怎么也没找到目标,想着想着,就放弃了。
她等杨熠这节课结束,又等杨熠洗澡换衣服,杨熠很为此抱歉,贺追却觉得无所谓,而且:“是我自己来早了,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她看着杨熠的发梢:“为什么不吹干再出来?”
“怕你等太久。”
“那也要先吹干,”贺追想了想,说,“去车上吹吧,走吧。”
贺追坐驾驶座,杨熠在副驾驶用暖风吹头。她们两人只要待在一起就少有沉默的时候,所以就连这种情况——嗡嗡的风声里,也忍不住聊天。
贺追问,这家拳馆是不是宣传做得很广?她刚才遇到了个熟人,熟人在新风光那儿工作。
杨熠心想,她好像也是在前司工作时被宣传了这家拳馆。
“哪个熟人,在我们这节课吗?”
贺追摇头道:“她在你们之后那节课,是之前一个当事人。”
贺追又说,今天她在律所来着,看了一下午材料,还和手下开了两个短会,口干舌燥。团队里新来的实习生不太行,和中京招进来的差远了。干点儿小事十万个问题,完全不会举一反三,太爱做嘴上功夫……总之,把她给刘宓了。
“关系户吗?”
“对,邢律塞给我的。”
“难搞,难道让你一直带到转正?”
“致一的实习生没那么好转正,”贺追想了想说,“也不一定。无所谓了。”
杨熠仍在吹头,她的头发很厚,而且乌黑,像她的瞳孔一样乌黑。她和贺追在阳光下比较过瞳孔,贺追的有些显棕色,杨熠的是纯粹的黑,又黑又大,盯着看久了,会觉得有点非人感。
贺追又开口了:“我说要来接你,梁伟还说要来。”
“哦?”杨熠笑了笑。
“你算是把她俘虏了。”
说起来梁伟也只见过杨熠几次,贺追觉得转折点是那一次——杨熠给她送咖啡点心,给梁伟也带了一份。梁伟很震惊,其实贺追也有点没想到:她只是前一天随口提到明天可能带上梁伟。
贺追觉得梁伟在那次很受感动,因为梁伟至今留着那个咖啡杯。不过,贺追无法理解这种“俘虏”,人还真是神奇,能因为一杯咖啡几个点心就对另一个人产生好感。大概就像杨熠说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杨熠一缕一缕地拨着头发,笑道:“你来接我,她也来接我,那咱们还得把她再送回去。”
“不是,”贺追看着她拨弄头发,“她的意思是她自己来接,把你接回律所,让我还在律所忙。”
杨熠看了她一眼:“你这么忙?”
贺追摊手道:“我不忙,所以说这件事很值得调侃。”
杨熠哈哈大笑,抬手把风关掉了:“醋劲儿是哪来的?怪她对我献殷勤,还是怪我对她太好了?”
“哪有醋劲儿?”她摸了摸杨熠的头发,已经干了。
“没醋劲儿,”杨熠点头道,“她对我献殷勤是因为你,我肯对她好也是因为你,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本来就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贺追把车子启动了,关闭自动驾驶,自己扶上方向盘,她边倒车边说话,显得没那么经心,“替所有人着想,对所有人好,甚至有点不顾自己。”
边说着,边想到好几个这样的瞬间。有一次和李玄瑛吃便饭,杨熠察觉到李玄瑛兴致不高,便很体贴地一直在找话题、试图哄她开心。贺追觉得这毫无必要,对她来说,对别人尚没说出口的情绪装看不懂,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你在心疼我吗。”杨熠半开玩笑道。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讨论这件事了,但每次讨论的结果都一样。
贺追道:“我只是觉得,明明可以轻松一点。”
“已经习惯了,没办法。”
红灯停,杨熠又说:“贺律师,咱们应该均匀一下,你别这么利己主义,我也别这么‘以所有人为己任’,是不是?”
贺追转过头来看她,好笑道:“我有多利己主义?”
“相当,但是我喜欢。”
贺追可以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但她这次不太想,她看了一眼红绿灯的倒计时,足够她多说一点:“说句更利己主义的话,我希望你的这种好心只用在我身上、不必辐射到我身后的其她人。”
杨熠枕在自己还有些暖烘的头发上,合上眼,道:“你车里放什么了,有点酸味。”
贺追反应了几秒,才道:“我没吃醋——我不是那种会吃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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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追团队现在有三个实习生,其中两个是高校走考核进来的,剩下一个是不知怎么进来的。考核进来的每天拼了命地干活儿,剩下那个洪实习生则总是四处“云游”,和无所谓的人说一些无所谓的话。
贺追把她交给刘宓,刘宓却也无心管她,甚觉得用她都浪费时间。不过,这洪实习生不知得了什么心法,总是努力地和她产生工作之外的交际。比如喊她吃饭、喊她逛街,虽然她每次都拒绝了。
这天茶水间里,刘宓正和梁伟、高玉保畅谈,没一会儿洪实习生就来了。她一来,诸位都闭了嘴,等着她接完水离开,可是她接完水没走,反而问起刘宓某件工作的事。
这真是个小事,无非刘宓让她总结下某次会议,发一份会议纪要给贺律。
洪实习生问:“发给贺律之外,还发给您吗?”
接着问:“我今天一上午都在弄这个会议纪要,重要的问题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对于双方没能达成共识的也做了特殊标注,准备后面再详谈的也……”
刘宓听得脑子疼,她这人其实没有贺追有耐心,此刻只想把人打发走。
反而是梁伟开口打了个圆场:“你就发给刘律师,再抄送一份给贺律就是了,或者抄送给我,我也会传达给贺律。这快饭点儿了,你要不赶快回去发?下午好干别的事。”
刘宓完全不怪梁伟越俎代庖,反而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梁伟有些促狭地笑了笑,她总觉得她刚进致一的时候也这样,只不过贺律对她很有耐心是了。
洪实习生听了梁伟的话便走了,剩下三人互相照了照面,刘宓道:“我看应该给你来带。”
梁伟连连摆手,为自己的越界道歉。旁边高玉保不发言,只听着,她就是中京那位走春禾计划进贺追团队的学生,现在直接跟着贺追。
梁伟说:“我只是觉得我当时肯定也这么不懂事,‘不忍卒看’了。”
刘宓喝了口水,摆手道:“尚不懂事和自作聪明是两回事,我不喜欢手下干一点事儿就满世界说,出十分力要说得像是出一百分力——功夫下错地方了。”
她恰巧看了高玉保一眼,高玉保赶快点了点头,表示受教了。
刘宓看见高玉保这反应,不由得笑了,笑完,她还想聊回刚才的话题去,转念又觉得不过是茶余饭后。快到饭点儿了,她也很该把手头这点材料弄完,中午也好省心。
想到这,她朝梁伟来了句“说得很对”,便迈着风一般的步伐离开了这里。
她走了之后,梁高两人又聊了会儿,主要是高玉保最近算是接手了一个小案子,颇有些迷茫。关于案子的事自然是不能聊,她就聊些别的迷茫,比如甲乙方关系到底该怎么处理、上下级关系到底该怎么处理……
“尤其是这两天,因为签字盖章的事总是在麻烦贺律,”她很懊恼地蹙着眉,“还有要问她情况说明……我就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事该和贺律汇报,什么样的事不该打扰她?”
梁伟和她传授了点自己的想法,不过她也没有标准答案,只是经验之谈。
高玉保又说:“那甲方催,该怎么办?上个月贺律连着十多天都没来律所,我那天晚上直接约了她去她家找她了,现在想想,我太虎了!”
梁伟问:“她什么反应?”
“她没什么反应,她就说哪天啥时候有空,让我过去了。她签字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我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两颗糖。”
哦,梁伟知道,就那种咖啡糖,贺追常年把它放在玄关。
她安慰道:“没事的,她如果真觉得不方便就不会答应你了。而且她说不定还觉得你很高效,没有一直等着她,反而主动出击。”
她眨了眨眼,试图使高玉保轻松一点,但显然高玉保过于轻松了:“那要不要以后这种签字的事我都直接和她约在家里,这样她就不用来回跑了。”
梁伟刚喝了口水险些喷出来,她连连摆手:“不是,你认真的吗?”
高玉保哈哈大笑,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开玩笑啦梁姐,怎么反应这么大,哈哈哈。”
“太吓人了,你可千万别这么干,贺律还是很注重个人空间的,要注意分寸。”
“我明白,我知道。但是梁姐,我有时候真想和贺律聊聊天,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觉得她很神奇吗,感觉虽然是工作狂但没什么功利心——过两天我和她去出差,你说,我和她聊天会打扰到她吗?”
“这你得自己掂量。贺律这人一会儿一会儿的,有时候兴致来了,问什么她都肯说道两句。”梁伟回忆了下,偶尔有几次吧,贺追说得多点,关于工作、关于生活,都说了不少。
“兴致来了……怎么才能让她来兴致?”
梁伟看她一眼,有点后悔自己说这些:“你可注意着点,最好别烦着她。”
“我知道,我明白。”
沉默片刻,梁伟闷声想,她和高玉保按理来说是竞争关系,不该这么掏心掏肺的。但话又说回来,这些小事她至于捂得这么严吗?她天生爱向别人展示友好,若依着她,什么都肯说,但她知道不能这么“直”这么“虎”……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便问:“你去的时候她自己在家么?”
“我去了两次,有一回她对象也在,有一回好像只有她自己。”
梁伟暂且没说话,高玉保自顾自道:“她们谈了多久了,这能问吗?俩人好登对啊,我本来以为贺律师单身呢,结果一见杨小姐又觉得也很合适。
“杨小姐切了水果给我,还让我喝水。但是我没进去,因为贺律没说让我进去,只有杨小姐让我进去——梁姐,你说这种情况我听谁的?”
梁伟沉吟片刻,道:“杨小姐让你进去的时候,贺律什么表情?”
“贺律就看了杨小姐一眼,也没说话,好像笑了?”
“其实听谁的都行。”
高玉保点点头,她还有一万句话在嘴边呼之欲出,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她已经在借着“请教处事方法”的名义八卦了,这实在是有些犯忌讳。
她决定再问一句,最后一句,她想问,这两人结婚了没?是不是已经结婚好多年了?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张口,梁伟已经拿起杯子,说,再聊午饭都没空吃了!
说完,她便迈着贺律一般的步伐,如贺追、如刘宓一般地离开了茶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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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