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我同意,但是有些事要提前和你说一下。”
她拿出来一个档案,厚厚的,里面装着她和陈质的无数次争执。在杨熠拿出档案里的东西阅读时,她陈述道:“我认为爱情只是人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就算一个人需要它,它也只是这个人自己的一种东西。
“一个人可以任意地对待自己的爱情,实际上,不必遵循世上的一切有形无形的约束。
“但是,我愿意考虑你的想法,和你共同经营我们的爱情。以后我们或许会结婚,为了我们爱情的稳定和和睦,我愿意你在外以单身的名义自由恋爱,来弥补我在婚姻里做不到的部分。我们商量一下,你觉得怎样?”
杨熠把档案放下了,看着贺追:“这不是太自私了吗?”
“为什么自私?我在让你做决定,选择权在你手上,不是吗?”
“贺追,你会不会太聪明了点?选择权在我手上吗?”杨熠盯着她的眼睛,说,“其实我没有选择,你也懂吧。你就这样站在道德制高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听完这句话,贺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对啊,这种坦率,这种软强迫……这不是她。她是谁?她怎么用了陈质在生意上的招数对待杨熠?
等一下——杨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杨熠从来不会对她用这种语气……
呼……呼……
睁开眼,下意识往一旁看,窗帘下面一个“一”字型的光,是她每次从梦里出来的证据。
她平复了很久,这个梦对她有无法言说的影响,让她大脑发懵。躺了一会儿,她想喝口水,可是不由自主走到次卧去。她推开次卧的门,里面有一模一样的一道“一”字型的光。
次卧里没有人,杨熠去茶山出差了。
她靠在门框上,也不知自己想着什么。她是个糊涂的人,是个笨人,这段时间在杨熠身边,她总是对自己这样说。她又想起来,陈质说她太聪明,是一种最后什么也抓不住的聪明……
她多么想打破这个魔咒啊,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她不以为意,和陈质分开后,却越来越在意,已成了她心上的一根刺。
喝完水她回到主卧,躺在床上。她总是只睡床的一半,好像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
她这样的人,怎么会什么也抓不住呢?退一万步讲,杨熠会一直在她身边,不是吗?
——————
人合案,破天荒地有了些进展,是从神树银河入手得到的。刘宓在会议上说了一部分,会后又跟到贺追办公室,忍不住重复了自己的猜测。
“……非法售卖数据,人合非法购买,然后用来训练模型,说句外行的话,我猜测这就是事实。”
猜测事实,这话的确是有些外行了。但贺追理解她这种激动,一方面,人合案卡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点证据,另一方面,如果这猜测为真,必然在社会上引起巨大的轰动。
相比之下,贺追却很显得平静,她嗯了几声算是回复,这也让刘宓冷静了些。
“她们做的那些勾当或许远比我们想得要过分。”
“我明白,但这些还是太捕风捉影了。”
贺追喝了口水,她们这次的突破,是找到了一位神树银河的前员工。此人出现在之前的芯片交易记录上,发现她已经离职后,刘宓她们费尽心思联系上了对方,几个月过去才终于套出点有用的信息。
到这一步,虽然不能形成证据,但足以支撑开展人合AI模型评测或API接口测试了。贺追已经联系了相关的第三方机构,如果一切顺利,大概能给人合案撬个小口子。
谁都知道人合案的核心在多边形理论本身,但它实在有些坚如磐石,折腾了这么久,也只好另辟蹊径,也算给委托方一个交代。
“该死的多边形理论……专利保密期真的有那么久吗?”
“看她们走的是不是新条例了,如果是按新条例,保密期大概有二十年。”
“那岂不是二十年才能有结果了。”
“别说二十年,两年都够咱们结案了。”贺追往窗外眺望了一下,好像这样便能看见二十年的一角。她想,二十年后这世界上的机器人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她有些不敢想象。其实,单为了自己对机器人的抵触,她也很想把人合案做出些水花,可惜,事到如今,是真的没有办法。
两人就此事又说了一会儿,说完后,刘宓便离开了。贺追能感到她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也没问。刘宓的欲言又止无非两种情况,要说和工作无关的事又觉得浪费她的时间、要说和工作有关的事又觉得还不是说的时候,既然如此,也没有问的必要。
但是,这次还真不一样,刘宓想问的,是她对梁伟的规划。前些日子,梁伟冷不丁地说“贺律是个有梦想的人”,这句话看似普通,却让刘宓精神紧绷起来。
她怀疑梁伟也看过了那本“梦想日记”,既然如此,贺追这是也打算培养梁伟了。仔细算算,梁伟做助理的时间和她当初差不多了,而且,前段时间贺追又在春禾计划里招了个小助理。
她把这些说给谢珺程,她知道谢珺程不懂,但她太担心了,不由得就说给伴侣。谢珺程却有点不懂她焦虑的原因:“你就凭那句话判断贺追要培养梁伟?”
“不只是那句话,不是跟你说了么,还有很多捕风捉影的东西,就是一种感觉,贺追不再把梁伟只当做助理了。”
“嗯……”谢珺程总不能亲自感受这种感觉,只好暂且接受了,“就算她要让梁伟做授薪律师,和你有什么关系?她不是还从别的地方挖律师来吗?那时候你怎么不焦虑?”
“不不不,如果她要把梁伟培养出来,那梁伟和我就是同生态位,你懂吗?以后梁伟独立了,同类型的案源,我和她就要抢的。而且,这几年梁伟和她多近啊,万一贺追更器重她……这和我关系很大。
“对了!我一点都没有捕风捉影,高故的那个案子,上上周,她突然说让梁伟去盯材料去协调,直接不用我管了。”
她有点愤懑,她觉得贺追把她辜负了,她认为,如果贺追要培养梁伟,无论如何应该和她说一声。至少,如果贺追要用她的案子给梁伟练手,也应该明确和她商量一下,她当然会答应,而且,至少给她个心理准备。
“她这样一直不说,打算到时候直接宣布吗?宣布之后,再慢慢把我手头的案源挪给梁伟。”
谢珺程没有嘲讽她之前对贺追的偶像滤镜,也没有说“我早就说了贺追不是什么好人”,她只是安慰道:“或许贺追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她手上这类的案源越来越多,的确又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了。”
“或许她看我最近有些懈怠,要把梁伟弄来和我竞争,你知道那种说法吗?养狼……”
可以想见,刘宓和伴侣的聊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可是生活总还要继续。她带着心里的危机一如既往地忙碌着,很快她意识到她没有多少时间对付负面情绪,很快她接受了也该像孔律师上官律师一样在团队里“抢资源”。
接着她释然了,贺追的一切决定都有贺追的道理,她把贺追当做偶像,但想必,在贺追眼里她们都只是同事、手下、船员,说难听点,是可以为了团队的高效运转而被任意调换的零部件……明明她如此了解贺追。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和梁伟一起从法院回律所,路上,她问梁伟,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授薪律师?她没想到,梁伟听完愣住了。
梁伟说:“咱们团队的每个人最终都要做独立律师吗?”
“不是呀……就是看你意愿,如果你想往那个方向发展,老大肯定愿意培养你。”
梁伟如震动般高频摇头,接着倾身过来按住刘宓的手臂:“刘姐,你该不会是贺律派来试探我的吧?我真不想往上爬,我就当个助理很舒服了,再多的我胜任不了!刘姐,你帮我和老大说说,我是个菜鸟,再激发也没潜力的那种。”
她这一通话把刘宓说懵了,刘宓只好尴尬笑笑,说:“我不是贺律派来的,我就是随口一问——授薪律师多赚钱啊,你怎么不愿意当?”
“我对钱没有那么大的占有欲,而且,这些钱对我来说已经很够了,”梁伟竖起一根食指,“你知道马律师团队的林子谦吗?她现在五十多了还是助理,她就是我的梦想。”
“但是你现在也不轻松吧,杂活一大堆。”实际上整个致一没有任何一个岗位是轻松的,贺律团队更是如此,偏偏贺追还是个很爱让手下加班的老板。
“我就喜欢干点这种不动脑子的杂活——也不是不动脑子吧,就是不用自己统筹、不用创造,领导指哪儿我打哪儿。”
“行……”真是个大乌龙,看来不仅贺追没想让梁伟独立,梁伟自己也完全没这意思。想到之前自己焦虑得吃不下饭,刘宓不由得苦笑起来。
话又说回来,何至于那么焦虑?其实就算梁伟真的要下来和她争了,也没什么,不是吗?
“刘姐,你觉得我太志向短浅是不是?”
“怎么会,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只要自己高高兴兴,有什么区别?”刘宓总是很会运用这些金句,说完她却有些感慨,对这句话,她恐怕还没有梁伟理解得透彻。
她接下来还有事,把梁伟送到事务所便自己走了。梁伟很惊讶,以为她要一起回的,便双手合十道:“竟然让你送了我一趟,我改天一定请你吃饭,呀刘姐,太不好意思了。”
刘宓看着她,笑了笑,摆手道:“这有什么,快回去吧。”
车里只剩她自己了,这种空,和她心里的空绞在一起。她不明白,为什么梁伟在助理的位置上却好像比她富足?她不想承认自己不富足,但她好像真的不富足,一伸手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该抓住更多案子吗?争取到更多优质案源吗?这些她都算是抓住了吧,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够?
若她在贺追的位置,她恐怕也不会快乐;若她在梁伟的位置,也一定不会开心……只是挣钱的话,总感到太庸碌;只是生活的话,总感到太荒废。想啊想,还是回到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她的道路是什么?
她突然很想听听贺追的声音,每次迷茫,都是贺追给她注一剂强心剂。她随便想了个能和贺追说的事,拨通了贺追的电话。
“贺律,在忙吗?”
“还好,你说。”
她听见那边有车鸣声,贺追大概也在路上。
“没什么大事,今天开庭,陆法官……”
她说了有一会儿,说完,贺追那边却没动静了。她等了一会儿,探问道:“贺追?”
“贺追?”
第三次拿下手机来确认通话还在继续时,她听见了贺追的回应:“我听见了,嗯,好,你先忙,这个事见面说。”
贺追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强装镇定似的。她还想问问遇到什么事了、用不用帮忙,可再想开口,手机里已传来嘟声。
——————
挂掉刘宓的电话,她立刻给陈质打了过去。不知道陈质在干什么,明明几秒前才来过消息,这会儿却久久不接电话。
看着对话框里陈质的消息,她几乎有些手脚冰凉,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刻有这么大的反应——
“佟芯出车祸了。
“人已经走了。
“你要是忙就不用先过去,但是冬至想请你帮帮忙,索赔的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和那孩子没什么感情。可是接着,她发现她见过那孩子好多好多次,她记得佟芯出生时只有那么一点儿大,记得俞冬至教她怎么抱小孩,不知为何,这一刻臂弯里又感觉到一个孩子的体温。
她还记得佟芯会走路时有一次朝她跑来;记得佟芯会说话时,陈质抱着她,让她管自己叫干妈;还有一次,小小的佟芯的小小的生日宴,她恰巧买到了孩子最想要的东西,得到了一个当时觉得有些尴尬的脸颊吻……
脸颊烧得疼,一个生命,就在几条消息里宣告退出她的世界了吗?
陈质终于接电话了。
“我不在国内,买了最快的一班飞机回来。你先不要主动联系她,先等等我,和我见面。”
“好,我明白……”
“能找到合适的律师吗?肇事司机情况特殊,本身存在证件不合规、逃逸行为,第二天又回来自首。冬至的意思是,那个人背后不一般,她怕判不出什么东西。”
“我来联系律师,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
她的语气很重,让陈质停顿了一会儿。停顿完,她发现没什么好说了,便嗯了一声。
这种嗯之后必然接一句“那就这样”,在那之前,贺追道:“你路上小心,别着急。”
“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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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意外解决的和意外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