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砺是这场拍卖的主办方之一。早在多年前,齐砺就为了响应国家三次分配的号召设立了影响力基金,后来设立家庭慈善信托、在各高校设立奖学金,也都或多或少出于这个原因。
拍卖由几个基金会联合举办,但要说吸引人之处,当属其中的几件古董画。陈质肯坐镇这场拍卖,也是想看看和它们有没有缘分。
来宾都多少有些身份,红毯环节便用去了好多时间,到九点多,人们才开始纷纷落座。
陈质的位置是最靠近舞台的一号桌,同桌还有省社保基金的股权投资负责人、某主权基金的董事总经理……入场之前,陈质已经以齐砺代表的身份和几人在VIP室寒暄过了,此刻坐在这聚光灯下,脸上的笑容颇有些心照不宣。
拍卖就要开始了,她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着。她看着座位上的姓名牌,不由得觉得这人会迟到。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肆意妄为”。说齐砺不给她们面子,她们又给齐砺面子了吗?
机器服务生上来换酒,它们是力科“粒”系列下专门为商业场合服务的一类产品,外表美观的同时高效好用,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贵些。
面前的桌上被放了一杯新的红酒,服务生退去,陈质从酒杯的反光里看见,有个人正从她身后经过。
走过酒杯的弧影,接着,落在了她身旁。
“哦,谈总!”
对面的一位官员先开了口,接着,谈策开始和各位问好。陈质淡淡和她问好,没显得有半点特殊。
前半场都是些小东西,现当代青年艺术家的画作,陈质拍下了第二件,比起自己喜欢,更多的是面子功夫,齐砺要起带头作用。中途现场认捐环节,她也是意思一下,往某个山区捐了二十间教室。
谈策没对任何一件拍品下手,也没再和陈质有任何交流,两人显得素不相识,到中场茶歇环节,却待在了一处。
两人随便寒暄了几句,谈策便问她今年艺术品投资的行情,陈质答得坦率,谈策又问,健身场所、运动康复中心、高端AI体验馆……这都怎样?
陈质背着光,谈策朝着光,把她的一对耳坠照得熠熠生辉。陈质看着她,心道,你这不是全都了解过了?她列举的几样东西是近几年投资置业的热点,若说还有什么,就她的嗅觉来说,滑雪场当属一项。
她依旧明明白白告诉了谈策,甚至适当给了点建议,谈策听完,笑道:“还是得跟对人。陈总,真不能给我做个财产顾问么?价格好说。”
陈质懒得回应,只是笑笑。
她不想聊这些了,谈策这人鬼机灵,只管从人嘴里套东西,自己什么也不说。她便抿了口红酒,把话题引开。
“怎么又打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谈策唇上,谈策很会意地张开嘴,微微伸了点舌尖,又缩回去,笑道:“你说这个?”
陈质对她的舌钉很有心理阴影,别过头去。谈策就知道她会是这反应,笑了她一顿,笑完才答:“逗小女友开心呀,就打了。”
她们两人之所以结识,就是因为舌钉。十七岁那年,谈策转到陈质的学校读了一年。学校是走班制,就算在一个班里,也有可能没有任何交集。
因此,陈质一直不了解这位转校生,只知道她一来就形成了个小团体,小团体不学习,也不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好在不搞破坏。
后来她发现,这个小团体不招惹别人,倒是很爱破坏自己。犹记得她那天体育课回教室拿手套,一开教室门,就看见一个人、一地血。
她不晕血,但还是被那一幕狠狠吓了一跳。谈策用一坨纸按着自己的舌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怎么了。”陈质觉得流血的仿佛是自己,觉得自己一定脸色惨白。
“打河钉,没见个吗?”谈策颇有些说不清楚话。
陈质看见她的血已经顺着纸又滴下来了,她强撑着精神告诉自己别害怕,两眼一闭,道:“必须去校医院,我扶你过去。”
两人就这么结识了,单方面地。谈策认为自己认识了陈质,陈质却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好事。而且,她真的不想和这种奇葩有什么牵扯。
可是,陈质发现同学们普遍认为她们相熟了,确认这件事之后,她回家问祝玲谈策的背景。过了几天,陈文蓉告诉她,交朋友不要想这么多。
不过,陈文蓉总是叫她把朋友带家去,唯独没提过让她带谈策。
谈策叫她“模范生”,因为她该学的学、不该学的也学,还有学校办的什么“股东”活动,蠢得要死,陈质也一本正经地参加。
股东活动那天,谈策也正儿八经地出席了,说要看看能蠢成什么样。“谈判”、换筹码环节,陈质看都不看她一眼,她知道陈质觉得她不懂这些,但也不生气,走过去硬给陈质塞名片。
名片上写着“xsmfs”,陈质问,什么意思?那时候谈策只是笑了笑,很多年后陈质才知道,意思是“想睡模范生”。
陈质知道这人只是想逗她,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说,你这是性骚扰。
谈策说,哦。
两人似乎永远说不到一块去,每次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经年已去,第N次一同出席活动,第N次这样坐在一起,依旧话不投机。
总之无话可说,谈策又问她,到底为什么不投人合?人合拿出了那么大的诚意。
陈质暗道,不说什么玄学什么直觉,一个总是闹出人命的公司,会有多长红呢?“人合”这名字起得很好,可惜做得太差了。
她只说自己的母亲卜了一卦,不让她投。谈策没所谓地笑笑,她在陈质身上用尽办法了,拿不下就拿不下吧。
她的谈判手段很独树一帜,如果用恋爱风格去比喻,应该是乖张、甚至泼辣,给你一个巴掌让你亲她,不过接着的吻也的确香甜。
她就这样拿下了很多场谈判,这种风格,陈质是半点也吃不消,若知道来的代表是谈策,往往能跑就跑了。
下半场快开始了,谈策问她对这几件古董画有什么评价。陈质说:“整个艺术收藏投资市场都式微,不管是谁的画。不过这种东西都是周期性的……”
说是式微,到头来二位一人拍下一件,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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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合案,怎么看都像是走投无路了。
任安东坐在致一的会议室里,听贺追平平静静地说这些结果,也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她最初就知道贺追做不出来,看贺追这状态,大概也是早就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前段时间我见了口口口口的负责人,人合的几个保密项目……”
贺追说得有所保留,和星合四显然没有联系的,她就没特意讲。
“你上次说的,一大技术难点是‘性格’随着时间推移的‘成长模型’,我们发现,和这相关的研究基本已经被终止了,最新的一篇成果发布于七年前,第一作者刘苏悦。”
她翻了一页ppt,上面是一个个人主页,头像空白,链接也点不进去,只有一个名字,Liu Suyue,甚至都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怎么看都很奇怪,但是再追查下去,又到了死胡同。
看着屏幕上的拼音,任安东不由得咬了咬牙,当然找不到线索,因为柳素月已经死了,被人合弄死了。
“关于人合和神树银河的联系,以及她们背后进行的勾当,我们仍然在寻找实质性证据,”贺追从屏幕里收回视线,看向任安东,极坚定道,“一旦有任何突破口,我会极尽所能把人合送上法庭。”
她身边,刘宓随之点了点头。
任安东看了看她们,又扫了一眼梁伟。她没回应,是因为今天严总到场了。
严总从嗓子里嗯了一声:“贺律师,尽力而为就好。她们现在如日中天,商界政界趋之若鹜,说实话,太难撼动了。”
她也早已带着力科在另外的赛道找到了一席之地,找致一本是想打人合一个措手不及,却也不料人合准备得如此充分,所有疑点都没个落脚处。
送走严总几人,贺追便带上梁伟去了城西一个高尔夫球场。这个球场有陈质一份,也是陈质最爱去的球场,她一路上都在想会不会遇到陈质,可能是球场太大了吧,没看见陈质的影。
她要见的当事人是人社局的公职人员,拖了些关系找到她,希望她能帮忙打个官司。她此番来,是先了解一下情况,回头做法律评估。
案子涉及到AI合法使用,还牵连劳务纠纷,贺追和梁伟在那儿待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只说还得先做法律评估,当下给不了回应。
对方的关系很硬,表情也很硬,说:“贺律师,有必要这么折腾吗?”
贺追不想给她好脸色,原因有很多,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体面:“该走的流程要走,何经理,我们保持联系。”
她带着梁伟离开了,一路上师徒两人谁也没说话,到了车里,回程,贺追把这个案子的材料规整完、交代完,梁伟才说:“您真的要接吗?”
贺追盯着手里的某份材料,摇头道:“这种案子打不了的,还想让我们给她背锅?”
她接着说:“给她出个法律评估,我想办法推了就是了。”
“会不会没那么好推?”梁伟也略有了解,那个何经理背后的势力。
“没那么好推也得推。”对何经理的靠山,贺追还真的有些了解。那个人做事太不干净,手下又不懂低调,早晚要进去——或许是她的诅咒吧。
梁伟把材料都收起来,贺追按了一下灯控,车里的阅读灯便关上了。她合上眼略作休息,然而一合眼,便想到何经理咄咄逼人的模样。
政界总喜欢弄这一出,官大一头压死人,可是别忘了,她是商人,这一套对她有点用、但不至于把她弄得听凭差遣。
与此同时,梁伟也在想着何经理的姿态,不由得吐槽了两句。贺追也没睁眼,笑眯眯地听着。
说了几句后,梁伟总结道:“讨厌‘虚’的人。”
贺追想,可是谁不虚呢?在这个社会上,谁不是虚情假意、虚着来虚着去?只要为了达成目的,对最亲近的人也只有“虚”,世上不全是这种人吗?
最重要的,对自己“实”就可以了。
她问梁伟,你怎么定义虚?梁伟想了想,回答了。贺追又问,那谁不虚?
她以为梁伟说不出来,却不料梁伟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道:“陈总就不虚。”
说完她就露出讨饶的表情,贺追明显怔了一下,却又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敢说不敢当?”
梁伟两手合十:“对不起贺律,我没过脑子。”
“没事,”贺追偏过头去看窗外,嘴边的笑意剩得很淡,像一种追怀,“陈总也虚,不过她虚得很实。你知道吗,她在生意上最厉害的一件事就是坦率,我在她身边那么多年,这件事怎么也学不来。”
硬学了一部分吧,不过她总以为很拙劣。
不是彻底的坦率,而是一种表现出的坦率,这种坦率建立在陈质的职场智慧和资本积累上,对双方、对事态的充分了解,让她总是走在最前面,把条件、利好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供对方“取舍”。
实际上,对方往往只能选择“取”或者“舍”。
贺追认为这是一种天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风格,阴险狡诈的、算计的好学,陈质这种坦坦荡荡的却最难学。
稀松平常地聊了几句陈质,像从前似的。说了一会儿,她又合上眼,靠在靠背上。
刚才打了一杆,发力姿势不太好,搞得肩膀隐隐作痛,她抬手按摩了会儿,又懒得动了。她总是能在一个瞬间迸发出很多想法,上一个还没想完下一个已经跳出来,甚至重叠在一起。她偶尔痛恨自己大脑的活跃,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消耗、甚至有时头疼,但她又赖于她的大脑……
每一个案子,每一段关系,究竟,会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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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