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对儿戏 > 第2章 第一章 东院

对儿戏 第2章 第一章 东院

作者:温果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1 16:31:38 来源:文学城

那年开春,他从西院搬到东院。

师傅领他过去的。东院在戏班最后头,靠墙的一处独立小院。一道月亮门进去,里头一棵老枣树,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口井,一个煤池子。

师傅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他一眼,说:"东院规矩你要记住——师哥房里不许多嘴,师姐房里不许进去,张妈那儿你要勤快。烧炉子的活归你了。每天天不亮起,先把师哥屋里炉子点了,再点师姐的。点完去厨房帮张妈。早饭师哥不吃,师姐吃半碗粥。记下了?"

他说:"嗳。"

师傅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十二岁。东院这地方,我把你搬过来,不是叫你享福的。"

他点了点头。

师傅转身走了。

他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开春的风还冷,吹在脸上有点扎。枣树发了芽,没多少。井沿上有水渍冻住的薄冰。煤池子是空的——煤还没运来。

他把行李放下——一个小布卷儿,里头一件夹袄,一双新做的彩鞋(戏班发的),一个铁皮饼干盒(装着他自己的几样杂物:一根橡皮筋,半截铅笔,一张去年从街上捡的报纸的半页)。

他第一回知道,"东院"两个字是这么个意思——

枣树。井。煤池子。三间空着的屋。

中间那间挂着一条门帘,是夹棉的,颜色已经看不清楚。东屋的门是关着的,关得死。西屋门半开,里头能看见一张方桌,上头摞着几本书。

中间那间住的是张妈,他听师傅说了。东屋是师哥的。西屋是师姐的。

他不敢往哪间走。他抱着行李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中间那条门帘掀开。

张妈出来了。

---

张妈五十多岁,圆脸,穿一件旧蓝布衫,腰里系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见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围裙在手里抹了抹。

"你就是小满儿?"

"嗳。"

"师傅交代过了。来。"

她带他进中间那间屋。屋里是个小堂屋,靠墙一张供桌,供着祖师爷牌位,香烛是新的。桌底下一个铁皮箱,是张妈自己的。屋后头一道帘子,帘子后头一张床——他后来知道,张妈就睡那儿。

张妈给他指了正房西头一个角落:"你的铺睡这儿。每天叠好被子,铺底下扫干净。东西放饼干盒里,盒子塞床底下。东院没你专的屋——你不在东院的'人'里头。你只是来打杂的。明白?"

"嗳。"

"今天先不忙活,认门。师哥还没起。师姐在屋里——你别去敲门。"她顿了顿,又说,"师姐的门你哪天都不许敲。要传话,敲我屋的门。"

他记下了。

张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叹了口气:"你师傅怎么挑了你。你太瘦。"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那一晚他听张妈在堂屋抽烟。她抽烟的时候他装睡。他听见她跟自己说话——很轻——他听见她说:"罢了。又一茬。"

他没听懂。他想她说的"又一茬"是什么意思。他后来才明白:张妈说的是他自己——他是东院的"又一茬"打杂的。在他之前,张妈带过别的小学徒——有死在科里的,有跑了的,有红了出科自己组班的。每一茬来过一阵,又走了。东院只剩张妈、师哥、师姐。和门外那棵枣树。

---

头几日,他不敢说话。

天不亮他起。先把师哥屋里的炉子点上——他从张妈那儿领火种,端着炉灰盆走过院子。东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一团暗。师哥躺在床上,他第一回进去那天没看清师哥的脸——只看见床帐子放下来了,帐子里头是一团黑。

他蹲下去捅炉子。煤是张妈头一日晚上给他码好的——"轻点儿,别响。"她交代过。他屏住气,一块一块往里搁。火点着了,他不敢久留,端起灰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床上传出一声咳。

很轻。一声。

他没回头。把门带上。

后来他每日去点炉子,他记下了屋里的样子。靠西墙一只老旧的化妆台,台上一面镜子,镜子蒙着一块黑布。台底下三只木箱:戏服箱、行头箱,还有一只他不认得的小箱子,落了一把铜锁。化妆台旁边搁一个矮几,矮几上一杆烟枪,一只白瓷烟灯,灯里的油是新的——张妈每两日给师哥添一回。

那块蒙在镜子上的黑布,他从没掀开过。

他后来才知道——师哥不上戏的时候不愿意看镜子。

---

师姐屋里的炉子他点的时候要谨慎些。她屋的门也是虚掩的,但里头有时候有人——她起得比师哥早,常常天不亮就在练功。他第一回去点炉子那天,推门进去,看见她已经在屋里站桩——脚尖丁字步,胳膊水袖式样地伸出来,背对着门。

她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炉子。"

"嗳。"

他蹲下去捅炉子。那一刻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吸气吐气都极慢。每一吸他听得出来,是从胸腔深处吸的;每一吐他听得出来,是从喉头一点一点放出去的。这是程派的功夫,他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她吸气的样子像是个深井——你扔一块石头下去,半晌才听见底响。

火点着了。他端着炉灰盆出去。

带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背没动。胳膊也没动。

第二天他点完炉子要出去,看见她屋里桌上一摞纸——压在一只青瓷镇纸下面。最上面一张被风掀开半页,他扫了一眼,是抄写的戏文。字是她的——细长,挺。他后来知道这是她每晚自己练的,抄的是程派老前辈传下来的本子。她不出声地抄,一抄就到天亮。

那一摞抄好的戏文,她从来没拿出去给人看。

---

师姐头一次跟他说话,是搬到东院第三天的傍晚。

那天他端水从师姐屋外头过,走得急了,水洒了几滴在台阶上。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他听见她屋里头门帘动了一下——她站在帘子里头看他。

她没出来。隔着帘子说:"水洒了,回去再装一碗。师哥喝热水。"

"嗳。"

他要走。她又说了一句:"以后端水别端那么满。八分。"

"嗳。"

那是她头一回跟他说话。一共三句。

---

张妈那儿活儿多。早饭她自己吃一碗粥半个馒头,吃完去喂东院那只老狸猫——那只猫住在井边,是师哥养的,但师哥不喂它,张妈喂。喂完猫张妈洗衣,洗完衣晾,晾完衣去厨房做午饭。师哥不在东院吃午饭——他要么去戏园对台口,要么去七爷府。师姐在东院吃。一碗汤面,加一勺辣酱。她吃得快,吃完就回屋。

张妈每天晚上把次日的煤码好,把次日的事盘算一遍,再坐在堂屋里抽一支烟。她抽烟的时候不出声,看着供桌上的祖师爷。他后来才知道张妈年轻时也唱过戏——闺门旦。嗓子坏了以后留在戏班做杂活,几十年没走。

张妈对师哥师姐都好,但她有一个规矩——她从不进师哥屋,也从不进师姐屋。要叫人她总是隔着门帘喊一声"小哥儿""小妹儿"。不像他这种打杂的,端炉子端水还得进门。

他后来想起来,张妈那一辈子守的是一个老梨园的规矩——下人不入主屋。师哥师姐是她服侍的人,但也是她带大的——她伺候了他们快二十年。可她一直不进屋。

这是规矩。

---

那年他十二岁。

他不是个机灵孩子。他记性好,但话少。师傅当年挑他进宝兴堂的时候说:"这孩子蔫,蔫的好。蔫的肯下功夫。"

他是十岁那年进的戏班。那年他爹刚死。他娘不要他了——她要带着他妹妹改嫁。改嫁的人家不收男孩子。他娘把他卖给了戏班的牙人,得了二十块大洋。

进戏班那天他没哭。在牙人那儿等了一整日,下午师傅来看人。师傅伸手把他下巴抬起来,看了两眼,问他:"你能吃苦吗?"

他不知道什么叫苦。他点头。

师傅说:"会唱吗?"

他不会。他摇头。

师傅说:"我教你。"

他被领回戏班那夜,戏班的师兄们围着他看,像看一件新搬来的东西。有人打他后脑勺一下:"新人。"有人拽他耳朵:"小子,几岁。"师哥那时候没在——师哥在七爷府。

那一夜戏班的西院通铺上躺着十几个学徒。他被分到最角落的一个铺。他不哭。他闭着眼睛装睡。装到半夜,他听见旁边有人也没睡——在抹眼泪。他没动。

那一夜他想他娘了。但他没哭。

后半夜他还是没睡。他翻了个身。翻完那一下,他听见远处院里有脚步声——很慢的脚步,不像别的师兄走路那么野。他听了一会儿,没在意,闭上眼。

过了片刻,西院通铺的门帘掀开了。

是师哥。

师哥进来——他没看任何人——只走到通铺最里头。最里头那个铺睡的是他。

师哥蹲下来。他装睡。师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枕头边上。

师哥又走出去了。

帘子放下。

他过了一会儿才睁眼。他枕头边上是一块糖。半块。

他不知道师哥怎么知道他是新来的。他也不知道师哥怎么知道他在最里头那个铺。

他握着那半块糖,过了一会儿,慢慢吃了。

后来——很多年后——他才听说,师哥曾经也给师姐塞过半块糖。师姐那时候六岁,他十二岁。师姐刚进戏班,第一夜哭了一夜。师哥从邻屋翻墙过去,给她塞糖。

他想,那是更早的事了。师哥给他的糖,是十年以后的事了。师哥应该不记得自己给师姐塞过糖——他给他的时候,就像那是一件普通的事。一块糖。半块。给了。

但他记下来了。

他这一辈子记下来了。

---

进东院第二个月,他第一回见师哥从七爷府回来。

那天是他被打发到张妈那儿守夜——张妈得了风寒,咳得厉害,半夜要喝水。他在堂屋打个地铺,半夜起两次给张妈端水。

第二次他端水回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他没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听外头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东院在戏班最后头,离街远,听见的更声细得像一根线。

他听见院门开了。

是师哥回来了。

他不该出去。但他听见师哥的脚步从月亮门进来——脚步很慢,不像平日里。他没出去,只是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外头还没亮。月亮已经下去了,只有院子角落里张妈晾的一根草绳还能看见个影子。师哥进来,走到东屋门口,停了一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他从窗户缝里看见师哥的鞋底下踩着黑印子。一路从月亮门到东屋门口,每一步都留着——是泥还是煤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师哥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把鞋脱了。

师哥赤着脚进的屋。

把门带上。

里头没点灯。

他从窗户缝里又站了一会儿。师哥进门后没叫人。

他没敢去敲门。

---

天快亮时,他听见东屋传出一阵咳嗽。很轻。咳完了,又是一阵。

接着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不重,像是一只小瓷器没拿稳掉地上。

再就没声音了。

他在板凳上坐了很久。

天亮了,他得起来去点炉子。点炉子要进师哥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他敲门。

里头没声。

他推门。

师哥坐在床上。床帐没放。他没换衣服。鞋——那双沾了一路黑的鞋——搁在床边,鞋底朝上。地上靠床脚的地方,有几片碎瓷。

师哥看着他。师哥眼里的东西他不认得。后来他也不认得。师哥那一刻看他,但没看他——是看着他身后的什么。

"小满儿。"

"嗳。"

"今儿是初几。"

"二月初九。"

师哥点头。

"我知道了。点你的炉子吧。"

他蹲下去捅炉子。炉灰盆放在脚边。他不敢看师哥。屋里冷得很——师哥的炉子昨晚没人点,烧到半夜就灭了。他得从张妈那儿重新取火种。他先把前一晚的灰拢出来。

他听见师哥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他抬头:"师哥,您说什么?"

师哥没看他:"没说什么。"

他又低头去捅炉子。

过了一会儿,师哥又说:"小满儿。"

"嗳。"

"以后我从府上回来,你别管。听见门响也别看。"

"嗳。"

师哥又不说话了。他点完炉子,端着灰盆要出去。师哥又叫了他。

"小满儿。"

他停步。

"……拿点热水来。"

他点头。出去了。

---

那一天他还没明白。

他后来才一点一点明白——不是一次明白的,是隔了好多年,一件一件事拼起来的。

他后来明白:师哥从七爷府回来那夜,鞋底下踩的是七爷府门外的煤。七爷府门外有一片煤厂,煤是夜里送来的,雇工凌晨三点装车。师哥从七爷府出来,是凌晨。他穿过煤厂走的——他不愿意叫七爷府的车送。

他后来明白:师哥进屋赤脚,是因为他不愿意把那双鞋穿进自己屋。

他后来明白:师哥摔的不是茶杯——是一只小瓷瓶。瓷瓶里头装的是什么后来他也不知道。

他后来明白:师哥说的那句他没听清的话是——

"我活着干什么。"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那一天,他十二岁。他什么都没明白。他只是端着那只灰盆,端着热水进屋,搁在桌上,又退出去。

师哥没再说什么。

---

如今,他七十多岁了。

那只灰盆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东院也早就拆了——五十年代那一片改建过一回,七十年代又拆过一回。他这两年再没去过那条街。

但那个二月初九的早上他一直记得。师哥说"小满儿,以后我从府上回来,你别管"——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这是师哥头一回单独跟他说一句什么——不是"端水""扣水袖""跑龙套",是一句师哥自己的话。

他听了。从那以后,师哥每回从七爷府回来,他都不出去看。

但每回他都听着。

十二岁那年开春,他从西院搬到东院。师傅说:"东院这地方,我把你搬过来,不是叫你享福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一章 东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