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与你 第63章 「项目获奖」

江寻的项目获得了年度建筑设计大奖。消息是周工告诉他的，那天下午，周工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获奖名单的网页。他的表情很激动，眉毛扬得很高，嘴巴张得很大，像一个在说“我们赢了”的运动员。他说：“江总，我们拿了年度大奖！”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江寻正在画图，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面下，水在流，流得很快，很急。

“知道了。”他说。周工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寻一眼。江寻还是低着头在画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纸。他的背影很瘦，很直，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突出来，像两块锋利的、会硌人的石头。周工想：江总好像不高兴。他不是不高兴，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在铁盒里，压在抽屉里，压在心底。高兴是情绪，不高兴也是情绪。他不喜欢情绪，情绪会让人失控，失控会让人做错事。他不想做错事。

颁奖典礼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大厅很大，水晶吊灯从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串串发光的葡萄，亮得晃眼。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握手。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味道、女士香水的味道、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江寻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他的获奖感言。他写了一页纸，字迹很小很密，和高中时做数学题用的草稿纸一样。他把那页纸折了两折，塞在西装口袋里。口袋在胸口的位置，纸贴着心脏，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纸很薄，很轻，但压在他胸口上，他觉得那是一块很重的石头。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是那种提醒你“你还活着”的重。他的心脏在下面跳着，每一下都顶一下那张纸，纸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上下移动。那个移动的频率是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快到像一个在说话的人在说——你紧张。他紧张，不是因为要上台领奖，是因为沈与时在台下。沈与时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不再是高中时那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样子。

主持人念到了江寻的名字。掌声响起来，很大，很密，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江寻从角落里走出来，走上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声音。灯光很亮，照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奖杯是透明的，水晶的，形状像一座很高的楼，顶端是尖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奖杯举起来，对着台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不到五度，眼睛只是微微弯了一点点，几乎没有变化。但沈与时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江寻的笑，还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笑之前先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打开了开关，光先于表情到达。

台下坐满了人。很多面孔，认识的不认识的，记得住名字的记不住名字的。江寻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了第三排。沈与时坐在那里，穿着黑色西装，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水晶吊灯的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热的、像炉火一样的光。江寻被那束光照着，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到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能飞起来。但他不想飞，他想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台上，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把奖杯放在讲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页纸。纸被他折了两折，折痕很深，边缘有点翘。他展开，纸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低语。他把那页纸举到眼前，看着上面的字。字很小，很密，和高中时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了。

他不需要它了。

“感谢一个人。”江寻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麦克风把他的声音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掌声停了，大厅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水晶吊灯在头顶轻轻摇晃的声音。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些目光，觉得它们不重，很轻，轻到像一片一片的叶子，落在他的身上，不疼，不痒，只是有一点凉。

“他让我知道，被等待是一种幸运。也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等。”

沈与时在台下，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没有回信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江寻不想等了的时刻，已经流干了。泪腺已经干了，像一口枯井。但井底有水，很深，看不到，永远不会干。那水是咸的，是涩的，是热的。他看着江寻，江寻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穿过水晶吊灯的光，穿过香槟的味道，穿过几百个人的呼吸。时间很长，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它改变不了目光的形状。

江寻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压下去。他说完了，把奖杯拿起来，走下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经过沈与时的座位时，沈与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快到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灭了。但江寻感觉到了。沈与时的掌心是热的，手指是热的，手背是热的。他的手像一个刚从火里拿出来的、还冒着烟的暖炉，烫得江寻的手指缩了一下。他没有缩，他把沈与时的手握紧了一点。只是一下，然后松开了。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沈与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很瘦，肩胛骨在西装下面突出来，像两块锋利的、会硌人的石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