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被装在了一个纸箱里。不是信封,是纸箱。沈与时抱着它走进江寻的办公室时,江寻正在画图。他抬起头,看到沈与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棕色的纸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重。他的手指在箱子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怕它掉下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像一夜没睡。
“这是什么?”江寻问。
沈与时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把纸箱放在江寻的桌上。箱子落下的声音很沉,“咚”的一声,像一块石头被放在了桌子上。桌面震了一下,江寻的笔滚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他看着那个纸箱,箱子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很多圈,缠得很紧,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了,粘了一些灰尘。箱子的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江寻”。沈与时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高中时一样。
“信。”沈与时说,“没寄出的那些。”
江寻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箱子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拆。他用指甲沿着胶带的边缘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粘得很紧,撕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个人在低语。他把胶带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揉成团,扔在桌上。纸团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把箱子的盖子打开。
里面全是信。白色的信封,摞在一起,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像一块一块的砖。他把最上面那封拿起来,信封上写着——“江寻收”。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没有邮戳。这封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它从沈与时的笔尖出发,走了一条很短的、很直接的、没有被任何人经手的路。写它的人,把它放进了箱子里,抱了很远的路,来到了收信人面前。
江寻拆开信封,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在发抖,信纸在他的手指间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低语。他把信纸展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江寻,我到国外了。这里没有天台。”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天台,这个词在沈与时的信里出现了很多次。天台是他们的地方,是他们一起吃饭、听歌、吹风、看夕阳的地方。是沈与时递给他耳机的地方,是沈与时说“明天还来吗”的地方,是沈与时说“我喜欢你”的地方。天台没有了。沈与时到了国外,那里没有天台。没有人等他,没有人递耳机,没有人说“明天还来吗”。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间。没有天台,他只能站在窗前看天空。天空是一样的,但屋顶不一样。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在桌上,他拿起第二封。第二封也很短,只有一句话——“江寻,我今天路过一家超市,门口停着一辆和你一样的自行车。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寻的眼睛红了。他看着那行字,看到沈与时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一辆蓝色的、很旧的、车筐生锈了的自行车。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超市的店员出来问他“先生,您需要帮忙吗?”他说“不用”。他继续看。看着那辆车,就像看到了江寻。他想伸手摸一下车把,但他没有。他怕摸了之后会更想他。想他的时候,会想见他。见不到,会更想。那是一条死循环,走不出去。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把信封放在第一封的上面,拿起第三封。
第三封:“江寻,我写了新曲子。等回来弹给你听。”
第四封:“江寻,我梦到天台了。醒来以后枕头是湿的。”
第五封:“江寻,我每天都在算什么时候能回去。日历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但还是很远。”
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他拆了很多封,读了很多封。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很重。他读到了第五十封。
第五十封的信纸比其他的都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是墨迹洇开,是纸被水打湿过。水的形状是一个一个的、圆形的、大小不一的印子。是眼泪。沈与时的眼泪。信纸上写着:“我结婚了。但我心里只有你。”
江寻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上。他早就知道了,沈与时在会议室里告诉过他。但知道和看到是不一样的。知道是“他告诉我”,看到是“我亲眼看到”。他把那封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纸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面的字。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字,是画面。沈与时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婚礼的现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花。他们在笑,对着镜头笑。但沈与时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光。
他没有看那封信很久。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在桌上,他拿起第八十封。第八十封的信纸是新的,很白,很平,没有褶皱,没有水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和高中时一样。“我离婚了。我终于自由了。”
他看着“自由”两个字,想了很多。自由是什么意思?是可以回国了,是可以见江寻了,是可以不用再假装了。他等了六年,等到了自由。但他自由的时候,江寻还在等他吗?他不知道。他不敢问。他怕答案是“不等了”。所以他写了很多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把它们锁在抽屉里,锁了六年。钥匙在他身上,但他不敢开锁,他怕开了之后,看到那些信,会忍不住寄出去。他怕寄出去之后,江寻不回。不回就是答案。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在桌上,他拿起最后一封。第一百封。信封上写着——“江寻收”。字迹很重,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他把信封拆开,拿出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买了回国的机票。等我。”
他看着“等我”两个字,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滴。眼泪滴在信纸上,把“等”字洇湿了,笔画变粗了,墨迹散开了。他用手去擦,越擦越糊。“等”字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形的、像墨渍一样的块。他看不清那个字了,但他知道它是什么。等。他等了他六年。他等到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所有信都看完了。一百封,他读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桌上的咖啡凉了,久到他的眼睛红了、干了、又红了。他把信一封一封地整好,按照日期排列,用橡皮筋捆住。橡皮筋是黄色的,很细,捆得很紧,信纸的边缘被勒出了痕迹。他把这捆信放回纸箱里,盖上盖子。
他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与时。沈与时站在桌前,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是红的。他看到了江寻的眼泪,看到了他滴在信纸上的那些眼泪。他把它们数了,一共六滴。六滴,六年,一滴一年。江寻哭了六年,一年一滴,一滴比一滴重。
“你这个人,真的很混蛋。”江寻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我知道。”沈与时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的嘴唇也在抖,下巴也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和江寻的汇在一起。
“但我好像就喜欢混蛋。”江寻说。
沈与时绕过桌子,走到江寻面前。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江寻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沈与时的体温很热,透过衬衫传过来,像冬天的暖炉。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像一个在奔跑的人。他跑了六年,从东半球跑到西半球,从西半球跑回东半球,跑了很远的路,跑过很多个国家,很多个城市,很多条街道,很多个日夜。他跑到了终点。终点是江寻的办公室,是纸箱里的一百封信,是江寻说“但我好像就喜欢混蛋”的那个声音。
江寻抱着他,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沈与时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香水,很淡,像雨后空气里残留的那种干净。但这个味道他闻过,在很多年前,在天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过。这个味道一直没有变。它在他的记忆里存放了六年,没有挥发,没有变质,没有变淡。它和六年前一样,像昨天才闻到的。
沈与时抱紧了他。他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收紧了,攥住了他的衬衫。衬衫的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像一个被揉皱的、但不会被扔掉的、会被好好保存的纸团。他把脸埋在江寻的头发里,闻到了他头发的味道。不是洗发水,是阳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暖,很干。
“混蛋。”江寻说。声音闷在沈与时的颈窝里,变得很小,很小,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嗯。”沈与时说。
“我喜欢你。”
“嗯。”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嗯。”
“你也是。”
“嗯。”
他们抱着,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城市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碎金落在地上,变成了万家灯火。他们没有开灯,会议室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们的轮廓被暮色吞没了,只剩下两个模糊的、靠在一起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分不清哪个是江寻,哪个是沈与时。
分不清了。不用分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