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这个数字在日历上是两千一百九十页。在时钟上是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在心跳上是——江寻没有算。他不想算。因为他知道,每一下心跳都在说同一个名字。他不需要知道说了多少遍,他只需要知道还在说。
江寻二十七岁了。六年前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大人。他的脸变了——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高了,眉骨更突出了。少年的圆润被时间的刀削去了,露出来的是成年人的棱角。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光晕。沈与时说过,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只是不知道那星星,还在不在。
他成了业内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二十五岁那年,他拿了一个很重要的奖。颁奖典礼上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台下坐满了人,闪光灯在闪,摄像机在录,主持人在说祝贺词。他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想从中找到一个他熟悉的人。没有。他认识的人不多,认识他的人更少。他在这个行业里是一个新人,一个很年轻、很有天赋、很努力、很安静的新人。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没有人知道他设计里藏着的那些秘密。
他的设计里藏着很多秘密。每一个建筑都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放两把椅子。阳台朝南,阳光很好,风从东边来。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有一个很小的桌子,桌子上可以放两杯咖啡或者两本书或者两只耳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甲方问过他:“江设计师,为什么每个方案都要做大阳台?成本会增加。”他说:“因为阳光好。”甲方说:“阳光好可以开窗,不用做这么大。”他说:“大一点舒服。”甲方没有再问。他们觉得他有一个执念,对阳台的执念。执念不需要解释,执念就是执念。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阳台?为什么要放两把椅子?为什么椅子要并排?他想过很多答案。也许是为了观景,也许是为了通风,也许是为了采光,也许是为了在阳台上种花。他想了很久,但他想的答案都不对。真正的答案只有江寻自己知道。他设计阳台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夕阳,两把椅子,两个人,并排坐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他们的衣领吹起来。他们不说话。但什么都在说。
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抽屉,锁着。钥匙只有一把,放在他的钱包里,和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那是一个很小的抽屉,铁的,灰色,在办公桌的右下角,膝盖旁边。他每天坐在办公桌前,膝盖会碰到那个抽屉。碰到的次数多了,抽屉的表面被磨出了一块亮亮的、光滑的痕迹,像一面很小的、圆形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过自己的脸。不是完整的一张脸,是一部分——眼睛,鼻子,嘴唇。他看到的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一个很高的鼻梁,一个很薄的嘴唇。他看着那张脸,想知道沈与时还记不记得它。六年了,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城市的模样,人的模样,心的模样。他不确定沈与时的记忆里还有没有他。
六年里,他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打开之后,看到那些东西,会忍不住。会忍不住联系沈与时,会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写信了”,会忍不住说“我想你”。他不能说,因为他不知道沈与时还在不在。也许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城市,新的国家。他的生命里已经没有江寻这个名字了。而江寻的生命里,沈与时还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呼吸的间隙。
沈与时也二十七岁了。
他用了三年让父亲的公司起死回生。那三年里,他每天工作很长时间,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休息。他的眼睛下面有了黑眼圈,很深,像两道黑色的月牙。他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陌生的脸”,是“陌生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冷,冷到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但他有感情。他的感情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在一个叫“江寻”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在他的心里。他每天都会摸一下那个位置,确认抽屉还在,钥匙还在。他不敢打开,怕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会涌出来,把他淹死。
第六年的时候,他终于有了选择的权利。
公司稳定了,债务还清了,父亲不再管他了。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那个书架。书架上有很多书,法律、经济、管理、哲学。他从来没有对这些书感兴趣过,他只对一本书感兴趣。那本书不在书架上,在一个抽屉里。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叠信。白色的信封,贴着他国家的邮票,写着他熟悉的地址。收件人的名字是“江寻”。他拿起那些信,手在发抖。信封没有拆开,封口还粘着,邮票还没有被邮戳盖过。这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他父亲把它们扣了下来,锁在这个抽屉里,锁了六年。
他数了一下,一共八十七封。加上他自己没寄出的那些,一共超过了一百五十封。一百五十封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江寻”,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等我”。信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颤抖,从颤抖变得模糊——不是字迹模糊了,是纸被泪水打湿了,字洇开了,看不清了。他读了很多封,读到眼眶红了,读到鼻子酸了,读到喉咙堵了。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哭过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没有回信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江寻不想等了的时刻,他已经哭过了。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他把信放回抽屉里,关上。
他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飞机是直飞的,不需要转机。航程很长,要飞很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云层很厚,很白,像一片很大很大的棉花田。阳光照在云上,云变成了金色的,像一片被火烧过的、但还在发光的原野。他看着那些云,想起江寻说过的话。江寻说:“云很轻,但它的重量是很大的。一朵云有几十吨重。”沈与时当时问:“那它为什么不掉下来?”江寻说:“因为它下面有上升的气流,托着它。”沈与时说:“那如果没有气流呢?”江寻说:“那就掉下来了。”他看着那些云,想:我是云,江寻是气流。他托着我,我才能浮在空中。他不在,我就掉下去了。他在。他一直在。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人越来越看不见。城市变成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很多路,路很细,像一根一根的线。他不知道哪一条是江寻走过的路,但他知道,他回来之后,会一条一条地去找。找到为止。
“江寻,我回来了。”
这六个字,他写了很多遍。在信纸上,在日记本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在脑海里,在心里。每写一遍,心跳就快一点。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按住胸口,深呼吸。心跳慢下来了,但没有恢复正常。它比正常快一点,快到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程度。那个速度在说“你紧张”。你紧张,因为你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搬家,有没有换号码,有没有交新的朋友,有没有喜欢上别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的名字。江寻。两个字。够了。
他把手伸进钱包,摸到那张折好的信纸。信纸很薄,很软,被他摸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字迹被指纹磨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六个字——“江寻,我回来了。”他把信纸拿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纸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背面的字。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字,是画面。江寻在天台上风吹起刘海的样子,江寻在图书馆里低头做题的样子,江寻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江寻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系围裙的样子,江寻在出租屋里喝牛奶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被快速翻动的漫画书,每一页都是江寻,每一页都是他。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钱包里。然后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行,很稳,没有颠簸。阳光很亮,云很白,天很蓝。他看着窗外,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云不真实,天不真实,光不真实。因为他还没有见到江寻。等他见到了,一切才会变成真的。云会变成真的云,天会变成真的天,光会变成真的光。江寻会变成真的江寻。不是记忆里的,不是梦里的,不是照片里的。是真的。会动的,会笑的,会说话的,会喝牛奶的,会说“嗯”的,会看他的。真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很快,很快,快到像一个在奔跑的人。他跑了很多年,从初中跑到高中,从高中跑到国外,从国外跑回来。他跑得很累,但他不敢停。因为他怕停下来之后,就再也跑不动了。他跑到了这里——飞机上,云层之上,回国的路上。他还没有到,但他快到了。他看到海岸线了。
江寻,我回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