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江寻走进教室的时候,沈与时的座位上有人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书。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卫衣的帽子翻在后面,帽绳垂下来,一边长一边短,他没有整理。他的头发比几天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地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到一边,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匹马在甩鬃毛。
桌上放着牛奶。但不是放在江寻的桌上,是放在沈与时自己的桌上。蓝白色的盒子安静地立在桌子的左上角,吸管已经插好了,铝箔纸被完整地撕了下来,没有毛边,撕得很整齐,像用剪刀裁过的。那是每天早上沈与时为江寻准备的牛奶,今天它没有出现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而是待在它主人的旁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里走。
江寻在门口站了大概零点五秒。不,不是零点五秒,是三秒。他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三秒,三秒钟里他的大脑处理了很多信息——他看到了沈与时的侧脸,确认他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脸不红了,嘴唇的颜色也正常了,不像是还在发烧的样子。他看到了沈与时低着头的角度,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他看到了那盒牛奶,孤零零地立在沈与时的桌角,像一个在等主人的、忠诚的、但主人迟迟不来的狗。
然后他走过去,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带子上的胶带又翘边了,他没有按回去。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按照课程表的顺序排好,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朝同一个方向。一切如常,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像一个被写好了代码的程序,每天定时运行,永不报错。
沈与时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物理书上移开,落在江寻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有“你来了”的确认,有“几天没见”的新鲜感,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时的表情。但他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早”,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他只是看着江寻,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寻也没有说话。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牛奶盒上,伸手拿了起来。他拿着牛奶盒,转头看沈与时。沈与时在看物理书,表情正常,正常到像一个普通的、普通的、不需要任何特别关注的人——但他的翻页速度又变慢了,那页书他看了至少五分钟了,那页讲的是相对论,洛伦兹变换,E=mc?,一共三段文字,三段,正常人看一遍用不了一分钟。
沈与时拿着牛奶,放到了江寻的桌上。
不是推过去的,是拿起来的,从自己的桌上拿起来,然后放到江寻的桌上。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牛奶盒的底部接触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嗒”声,像一颗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断货了。”沈与时说,“跑了两个超市才买到。”
他的声音还有一点点哑,但不是那种生病的哑,是那种嗓子刚刚恢复、还在磨合期的哑,像一个刚调过音的乐器,音准对了,但音色还不够亮。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了两下。
江寻看着那盒牛奶。蓝白色的包装,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寸,连吸管的包装颜色都一样。生产日期是昨天的,不是临期的,是昨天生产的,最新鲜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盒上有一小片湿痕,是冰箱里的水汽凝在上面又蒸发后留下的印记。沈与时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包装盒上应该有很多水珠,然后他把它放在书包里,骑了二十分钟的车到学校,水珠被书包里的温度蒸发了,只剩下这一小片淡淡的、像泪痕一样的水印。
“你病还没好,跑什么超市。”江寻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责怪,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与时,他的目光落在牛奶盒上,落在那个水印上,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指捏着牛奶盒的边缘,指腹压在蓝白色的纸面上,纸面凉凉的,像沈与时的体温——不,沈与时的体温是热的,纸面是凉的,凉和热是不一样的。
“怕你早上没喝的。”沈与时说。
江寻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插进铝箔纸的封口。“噗”的一声,吸管穿过了铝箔纸,牛奶的液面在吸管里上升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低下头,把吸管含在嘴里,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十五分钟左右、凉但不冰牙的温度。这个温度是沈与时计算过的——放太久了会变温,不好喝;放不够久会太冰,对胃不好。十五分钟,是他从家到学校的骑车时间,是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江寻桌上、等十五分钟、江寻到校、刚好可以喝的时间。
这个时间他算了很久。
不是用计算器算的,是用心算的,用每天早上骑车的时候在脑子里反复调整、反复修正、反复测试出来的。第一天,牛奶太冰了。第二天,太温了。第三天,刚好。然后他记住了那个时间——十五分钟。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是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让它在空气中待十五分钟,刚好达到那个完美的、不冰不温的、像体温一样但又不是体温的温度。
课间。
林知夏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她没有扶正。她的下巴搁在江寻的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有重大发现要告诉你”的神情。
“江寻。”她压低声音。
“嗯。”
“他病刚好就去给你买牛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但她的语气里的惊叹号多得像一篇小学生作文——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个隐形的、大大的、红色的惊叹号。她看着江寻,眼睛里写满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和“你是不是傻”的混合体。
“顺路。”江寻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但他知道这个字是假的——顺路?沈与时的家在东边,超市在西边,学校在中间。从沈与时的家到学校,方向是往西;从学校到超市,方向也是往西。但如果沈与时要去超市买牛奶,他应该在来学校的路上就去,而不是“病刚好”专门跑一趟。病刚好,说明他昨天还在病着,今天能来上学已经是勉强了,正常人会直接来学校,不会绕路去超市,更不会“跑了两个超市”。两个超市。
“顺路?”林知夏笑了,两个酒窝陷下去,“他家附近没有超市吗?要跑两个?”
江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了数学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假装在复习。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课本上的公式,他在看课本空白处的一个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那个字不是他写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沈”。只有一个姓,没有名。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写的人很用力但笔芯太钝了所以留下的痕迹很浅。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上届的学长,也许是某个暗恋沈与时的女生,也许只是某个无聊的人随手写的。但那个“沈”字现在在他的课本上,在他的视线里,在“沈与时”回来了的这一天,像一个巧合,又像一个预告。
江寻的拇指在那个“沈”字上按了一下,指腹盖住了它,然后松开。字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林知夏转回去了。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最后一次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这次没有歪。她转回去之前,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江寻看懂了。
“幸福。”
不是“傻子”了。上次是“傻子”,这次是“幸福”。
江寻不知道林知夏说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的牛奶,比以前的都甜。
牛奶是无糖的,纯牛奶,配料表上只写了三个字:生牛乳。没有任何添加糖。但江寻喝出了甜味。不是舌尖尝到的甜,是更深的、更内部的、像血管里被注射了一针葡萄糖的那种甜。那种甜不经过味蕾,直接进入血液,从心脏泵出去,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细胞都尝到了。
中午。天台。
江寻推开门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了。他坐在围墙上,背对着门,面朝操场。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那件深蓝色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他的膝盖上放着MP3,银白色的,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寻来了。他听到铁门的声音了,那声锈蚀的、生涩的呻吟,在整个天台上回荡,像一声被放大了的、延迟的心跳。
江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踢球,一个小小的黑白相间的足球在绿色的草坪上滚来滚去,被一群穿着各色球衣的男生追着跑。那些声音被风从远处吹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沈与时转过头,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咖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以为你不来了。”沈与时说。
他的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但江寻听到了。这句话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委屈——不是那种“你为什么不来看我”的委屈,是那种“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的委屈。生病的几天里,沈与时没有发消息,江寻也没有发,对话框停在那两个“晚安”和一个“嗯”上,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唱片,唱针卡在同一个凹槽里,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永远不往下走。
“答应你了。”江寻说。
三个字。他答应过。不是“我会来的”那种答应,不是写在纸上的、签了名的、按了手印的、有法律效力的答应。是更早的、更轻的、更像一阵风的答应——“明天”“嗯”。但那就是答应,对沈与时来说,那就是答应。因为沈与时不需要江寻写保证书,不需要他签字画押,不需要他用任何正式的方式承诺任何事情。他只需要听到那两个字的变体——“嗯”“好”“明天”“答应你了”——任何一个可以翻译成“我会来的”的词,就够了。
沈与时转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高兴。不是那种“你来了我好开心”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很久的水手,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那束光不强,不刺眼,甚至有点模糊,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要它在,船就不会迷航。
那个笑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
江寻在沈与时旁边坐下了。他以前坐的位置是离沈与时最远的那个点,从三米到两米到一米,他花了很多天,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像一个在试探冰面厚度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今天,沈与时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不是用语言,是用目光,他的目光从江寻的脸上移到旁边的水泥台面上,在那里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回来。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坐这里。
江寻坐了过去。
这次隔了不到半米。半米,一个手臂的距离。如果他伸出手,他可以碰到沈与时的卫衣袖子,可以碰到他的手指,可以碰到他手背上那几条浅浅的、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就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那颗痣朝着天空,在阳光里像一颗很小的、深棕色的星星。沈与时的右手也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右侧有一个小小的茧。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十五厘米。
十五厘米,一截粉笔的长度,一个笔袋的宽度,一本课本的厚度。十五厘米,够两个人同时把手伸出去,指尖和指尖碰到一起。十五厘米,够一个人把手移过去,覆在另一个人的手背上。十五厘米,够很多事情发生。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十五厘米的距离,看着远处的操场。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MP3的耳机线吹得缠在了一起,又吹开,又缠在一起,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沈与时拿出MP3,递过来一只耳机。这次没有问“听吗”,没有问“还听吗”,没有问任何一个多余的字。他直接递过来了,像递一支笔,一块橡皮,一卷胶带,一盒牛奶。耳机线从两个人之间垂下去,风一吹,又缠在一起了。
江寻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放的不是《晴天》,不是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夏天的风穿过走廊,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把桌上的书页吹得翻过去几页,把挂在墙上的照片吹得轻轻晃动。旋律很简单,左手是几个很基础的和弦,C大调,G大调,A小调,F大调,来回循环,像一个在慢慢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右手在高音区弹着单音,一个一个的,像雨滴落在不同的地方——落在树叶上,落在水面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你的手心里。
“这什么歌?”江寻问。
“我自己写的。”沈与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就像“我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不重要。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江寻,他看着远处的操场,看着那片被风吹皱的草坪,看着那个滚来滚去的黑白相间的足球。他不敢看江寻,因为他怕在江寻的脸上看到“难听”“无聊”“这是什么玩意儿”的表情。
江寻没有再问。
他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听完了整首。曲子很短,不到一分钟,旋律在结尾处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最后那个音符像一个在慢慢消失的人,先是手消失了,然后是脚,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头,最后连影子都不剩了,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
曲子很短。不到一分钟。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一共五十七秒。江寻数了。不是刻意数的,是他的大脑自动数的,像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对沈与时的一切都保持最高级别关注的机器。五十七秒里,他听到了阳光,听到了风,听到了走廊,听到了窗帘,听到了翻开的书页,听到了晃动的照片,听到了雨滴落在不同的地方。
他听到了沈与时的夏天。
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夏天,是沈与时的夏天。那个夏天里有钢琴,有MP3,有不知道写给谁的旋律,有一个人坐在琴凳上,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上跳动,脑子里想着另一个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江寻把耳机取下来,卷好线,递还给沈与时。
“好听。”他说。
沈与时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热的、像炉火一样的光。那种光不刺眼,不灼热,但它能把人烤暖,从外面到里面,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骨髓。
江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那种“你看我干嘛”的不自在,是那种“你看我的方式让我想被你一直看下去”的不自在。他移开了视线,看向操场。操场上那个足球已经被踢到了球门里,守门员从网里把它捡出来,大脚开到了中场。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的手机里也录了一首曲子,名字叫《江寻》。
不是“江寻”这两个字,是一个文件名,两个字,在手机的文件管理器里,藏在一个叫“新建文件夹”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只有这一个文件。他没有给任何人听过,没有给父母听过,没有给朋友听过,没有给钢琴老师听过。他只给自己听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听着那首以江寻命名的曲子,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在念经的僧人,念的不是佛经,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首曲子他写了很久。改了无数遍,和弦换了又换,旋律改了又改,节拍调了又调。他觉得每一版都不够好,每一版都配不上“江寻”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太重了,像两块巨石,他举不起来,但他想把它们放在一首曲子里,让它们变得轻一点,像羽毛,像风,像阳光,像雨滴。
他还没做到。
所以他没有给江寻听。
但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做到的。等到那一天,他会把手机递给江寻,说:“这是我写给你的曲子,名字叫《江寻》。你听听看,不好听的话我改,好听的话——你就收下吧。”
他还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因为他已经写了五十七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