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人啊 第13章 过往-8

……

等柳一玄闯进沈安的寝殿时，却没有看见洛凛。要不是悦君殿的主人还在寝殿中坐着，他早就拔剑了。

沈安笑吟吟地看着他，道：“玉柳可是来找武昌的。”

柳一玄颔首，沈安却道：“我叫武昌去外殿取些东西，刚刚离开了。这么急着找他做什么？”

此言出，柳一玄倒是不知怎么回答了，只道：“先前上君遣我与武昌真君一同执行公务，玉柳作为长者，自然要多处照顾着些。”

沈安不语，抬手示意他退下，柳一玄忙道：“玉柳来携武昌回殿。”沈安道：“我自会遣下神护送他回去。”

柳一玄只好不再说什么，行礼后匆匆离开了。待他走后，沈安让开身子，站起来。他身后的床榻，正凌乱地铺散着被褥，这还真不是他邋遢什么的，掀开被子一角，下方，赫然是一只眼睛！

洛凛才新晋不久，也没有被众上神仔细瞧过。若是他人，必然看不出来，但要是柳一玄在场，一定能看出：那是洛凛。的确，布料下的那只眼睛，看起来狭长邪魅，却是含着一颗淡蓝色的眼珠，其间流转着金色纹理。

沈安揪住洛凛后领，将他扯到身前。就这样，两位上神。一位站在榻前，一位跪在他面前。洛凛之所以没有在柳一玄在的时候说话，是有原因的。

杀千刀的沈安。讨厌。

沈安扯去洛凛面上捆着的布条，轻佻地开口道：“他走了。”随后轻轻一推——将他推倒在榻上。

……

三个时辰后，夕阳欲颓。

柳一玄踱步在悦君殿前，终于看见了熟悉的瘦小身影。他匆忙上前去，洛凛的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哭过的眼眶红，是瞳孔，扩散到整个眼珠，都是一片暗红，甚至没有眼白！

下一刻，恢复正常。

柳一玄没有再提这件事。他领着洛凛回到风官殿。将他安置在榻上，洛凛便委屈地道：“柳一玄。”

听见，柳一玄很意外，“怎么？”

洛凛还是委屈极了：“柳一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柳一玄因为是眼睛的事，答道：“怎么会，我也有啊。”洛凛奇怪的目光下，他的眼睛也变化起来。瞳孔逐渐变得狭窄、细长，最后…演变成蛇瞳。

洛凛却更不高兴了，快要哭出来一样：“柳一玄！”

柳一玄发誓，他真的没听见过洛凛这么大声地叫他的名字。他也不管到底怎么回事了，连忙安慰着。

半个时辰后，经过玉柳风官不懈的努力，才把洛凛的眼泪擦干净。

洛凛抱着红木饭盒一般大的兰龙，身旁窝着被迫出来的苍鲸，鼻子一抽一抽的，“柳一玄…你真是听不懂我说话……”

柳一玄满脸问号。“你不是怕我嫌弃你眼睛吗？”

洛凛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出来了：“哪有！”

柳一玄苦着脸，哄道：“咱不哭了，不哭了……”

然后洛凛哭的更凶了。

柳一玄再次发誓，再也不嘴欠了。

洛凛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很快便好了，鼻尖红红的，委屈道：“讨厌的柳一玄……我说的是……那个……”他凑到柳一玄耳畔，小声嘀咕几句。语毕，柳一玄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

在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柳一玄便脸色一沉，随后的话是一点儿没听进去。洛凛发现的时候，他攥成拳的手已经隐隐发白。

柳一玄正在气头上，忽然小臂上感到一阵柔软，低头去看，竟是洛凛趴在了上面。还没说话，洛凛就闷闷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了，不是那种喜欢……你要是想把我撵出去也可以，我现在就走……”洛凛的身体软软的，整个人也不重，粘在柳一玄手上不肯下来。

柳一玄心里暗自好笑：嘴上说着要走，还不是照样黏在我身上。

口是心非啊。

柳一玄柔声道：“不会嫌弃你的。”

闻言，洛凛抬起头，诧异于他的话。

“不会嫌弃你的。永远不会。只要你是洛凛，我是柳一玄。我就永远不会嫌弃你。”

洛凛不说话了，再仰头看着他时却蓄满泪水。“……那如果是我先嫌弃你了呢？”

柳一玄温柔地道：“那我就会等你，等到你再次喜欢上我、不再嫌弃我啊。”

“若是世上所有人都嫌弃你，那我就做那个为你撑伞的人。即使听见我说不在乎你，那也是骗你的啊。”

当天崩地裂、兵荒马乱之际，当我早已生命垂危，你是否还愿意为我撑起那把伞？

薛子琛的事算是平定下去了，可南苍山的事情依旧没有结果。当洛凛和柳一玄再次来到南苍山上，那座村庄却不见踪影。无奈，二人只得回到上京。

沈安听说柳一玄、洛凛空手而归，不免吃惊。就算洛凛年纪小，可还有柳一玄兜着底呢。而且，看陵秋的报告，应该是又接到了上祈，定是关于南苍山人员失踪了。沈安心烦意乱，只能派遣降师随二人同去。

洛凛没见过降师，去降师殿的路上一直问个不停。柳一玄正想着南苍山的事，一时间敷衍过去。随后，洛凛没有说话了。直到抵达降师殿，柳一玄忽然有点后悔。

轻叩殿门，降师殿的院子里还是空落落的，一派冷清。降师殿不比其他上神的殿宇，只分为外殿、内殿以及寝殿。待客一般是在外殿，至于内殿，没有谁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洛凛乖巧地坐在红木椅上，身旁飘过来一朵黑云，“腾”地一下变成一个茶壶。洛凛好奇地捧着茶壶。“还能变成什么？”

茶壶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变回去了，冲着洛凛晃了一下。洛凛傻乎乎地坐在上面了。

黑云：“……”

黑云无奈地甩了甩，载着洛凛飞出去，洛凛抓住黑云，激动地叫道：“哇——”

柳一玄沉默。

他刚想叫洛凛回来，便被人抢先了。“……看起来，他的智商有些问题？”

柳一玄转身看去，是降师。

慕容瑾还是背着他那招阴帜，轻轻打个响指，空中的黑云便欢快地飞回来，冲着慕容瑾又蹭又贴。

洛凛乖乖地伸出手，声音软软的：“洛凛。”

自我介绍倒是把慕容瑾镇住了，他别扭地去握手：“……降师，慕容瑾。”

洛凛眨眨眼睛：还要介绍官职？随后又道：“武昌真君。”

得，武昌真君。

慕容瑾像看鬼一样打量着洛凛，上君真是脑子抽了，遣来个十七八岁的男子来管理这五常神？

没错，五常神。指风雨水火农五官，也叫风雨水火农五常神。这五位常神还真不是人如其名的风官掌风、雨官掌雨什么的，至少不是风官只掌风。五常神扮演的，是武昌真君的左膀右臂，听从武昌神君差遣。五常神照样是该使剑就使剑、该舞刀就舞刀，只是多了掌管风雨水火农五行的权利罢了。而降师慕容瑾不在五常神里，是因为“降”并不是具体的五行之一。

怎么说呢，五常神是上京不好惹的存在。这五位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争执不断，私下里的关系却比谁都密切。雨官是风官的亲哥哥，水官是雨官的爱人。火官谢晚、农官秦浚还是和三位扯不上关系。五常神所掌管的风、雨、水、火、农，在作战方面的联系也是非同小可。例如，风、火。火借风势方能遍布大荒。水官和雨官的配合也算是默契，先前几次上祈中的鬼怪生活在火山熔岩里，当时就是二人合作，给这些鬼下了次暴雨、来了场洪水，直接把火山淹了，这下好了，鬼被淹死，一场仗没打。

慕容瑾的目光让洛凛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看完了吗……”

慕容瑾反应过来，没说话。招手叫黑云过来，骑上黑云，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走？”。下一句“要不挤一挤”还没出口。瞬间，降师殿的院落就被苍鲸塞满了。

洛凛欢快地被柳一玄抱上去，“你要不要一起？”

慕容瑾：“……”

这小子开挂了？？？

在路上，慕容瑾生动地证明了什么叫家境富裕的孤儿。就洛凛暂时拿出来过的苍鲸说。这东西本名叫做河神鲸，生于东海域，上千头河神鲸□□才有概率孕育出幼胎。幼胎长成河神鲸需经过三个阶段：幼胎期、本胎期、成年期，每阶段三千五百年。现在洛凛的河神鲸——也就是苍鲸，即将跨入成年期，是东海域第三百七十代唯一的血脉。

慕容瑾在思考，洛凛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河神鲸的血脉延续拿到手的。

洛凛因为慕容瑾也喜欢苍鲸，便疑惑道：“降师大人若是喜欢，我便再去弄一只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柳一玄：“……”

他嘴角微微抽搐：“这话可别乱说……”

洛凛眨巴着大眼睛，随即，苍鲸猛地俯冲下去！

慕容瑾的头发高高飞起，直到洛凛悄悄伸出手将它们抚平。

柳一玄把洛凛抱下来——当然，洛凛只是不想自己动。“就是这里。”

“南苍山。”

慕容瑾摆手，在二人的注视中，缓缓走上山去。柳一玄拉着洛凛，沿着慕容瑾踩下的极浅的鞋印跟上。

直至山腰，洛凛开口道：“之前的村庄就在这里。”

得到提醒，慕容瑾示意他们退后。手中取下背上的招阴帜，立在面前。双手合十，右手食指上的和田玉细扳指隐隐闪现幽光。

他口中念念有词，看上去是像极了洛凛在天王府看见过的道士。一旁一动不动的黑云忽然像听见了什么一般，“嗖”地飞过来，围绕在慕容瑾身边，化作阵阵迷雾，将主人圈起，不见踪影。慕容瑾轻轻摆动着招阴帜，飘动的符纸飞速燃烧。

“山水不在貌美、神灵不予庇护、生吾为主神、生尔为下神、生天地日月七星黄道为上神——”

“——起！”

霎时间，他四周燃起幽黑的火焰，山上荒芜的黄土地上蹿起缕缕黑烟。洛凛被柳一玄护在身后，探出头来看着。

“那是什么？”

柳一玄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招阴帜的晃动，他慢慢地道：“……怨魂。”

……

无数面目狰狞的魂魄飞翔在空中，纠结在一起，如同嘶吼的人脸。慕容瑾单手举起招阴帜，铜铃炸响。成千上万的黄色符纸升上高空，闪耀出无比金光！

符咒组成无形的黄历八卦图，以肉眼不可见的迅速笼罩漆黑人脸，形成了道教传说中的真正金钟罩——洛凛亲眼所见。

……

慕容瑾收起招阴帜，手中托着个小瓶子。

洛凛马上蹦出去，“你刚刚念的是什么？”

慕容瑾道：“道士的话。‘生吾为主神’，寓意我等道士庸庸无能，但好比天上神仙；‘生尔为下神’，意在除我外皆为凡夫俗子，只有侍奉我等之命；‘生天地日月七星黄道为上神’，证明道士们奉历届‘道师’为无上神明、供其为天地英灵……”

柳一玄倒是听的很认真，听着听着，忽然感到身上一沉。垂眼看去——嗯，武昌真君智力不高地歪在自己身上。“听困了啊……”

慕容瑾方才不讲。他叫柳一玄把洛凛带着，轻声道：“走吧。你们说的那个村庄，应是现形了。”

洛凛醒来时是在柳一玄背上，再仔细看看，是先前的村庄。

村中一派红光，到处都挂着浮夸的大红灯笼。村子中央聚集着一众村民。慕容瑾拨开几人，微微低眸望去——一具尸体。看样子刚死不久，尸体并未显腐，也并没有尸斑。生前应是个清秀的男子，身着喜服，却不见了掩面的盖头。“……嗬，是个……”思索一阵，觉得用“新妇”这个词太过别扭，于是便不说了。

场地中央站着一位面容俊朗的青年，穿着与尸体相同的红衣，死死地注视着另一个年轻人，怒道：“庸夫！杀了徐浩楠，对你有什么好处！”

年轻人冷笑道：“对我没有用，但对你——徐浩楠的死，是瓦解你的唯一方式。”

洛凛呆呆地看向青年，以及尸体，“怎么感觉……好熟悉……”

柳一玄面色凝重，道：“是，见过的。”

“他叫东方晓闻。”

……

东方晓闻四下一望，眼神一凛，猛地扯过洛凛，右手拔出他佩戴的鎏金长刀，狠戾的目光下，刀尖斩入年轻人的胸膛，搅碎心脏！

场景再现，洛凛不禁心中恐惧。真的有怨魂会有如此惊人的灵力，使得使得时光倒流，情景重演？

东方晓闻重重地倒在地上，与徐浩楠躺在一起。

……

慕容瑾听了洛凛的讲述，沉声道：“我可以施法让你们回到过去，回溯结束的时间取决于你们失败的时间。必须找到事情的根本，阻止东方晓闻的死亡，改变现状。”

“天地日月阴阳五行黄历八卦雌雄太极皆为我欲亦为我求——”

“阴阳神阵——开！”

招阴帜猛烈地摇晃起来，红色布料被巨大的压力撑得爆裂。村民们停止活动，如同一座座雕塑。洛凛乖乖的窝在柳一玄怀里，看着村子上空的黑洞。

“道法玄机，护胜人心。”

……

“呃！”

洛凛把脑袋埋在柳一玄怀里，直到耳畔传来温柔的声音：“回来了。”

二人面前还是乌泱泱的人头，还是硬朗的声音：“庸夫！杀了徐浩楠，对你有什么好处！”

洛凛撇撇嘴，默默收起自己的刀。

“……徐浩楠的死，是瓦解你的唯一方式。”

柳一玄思考着：“这句话后……”

洛凛呆呆地接道：“……他会拔我的刀。”

东方晓闻的眼中仿佛要喷出怒火来，四下看了看。“？”似乎没有看见用来自杀的刀。

洛凛悄悄比了个耶。

东方晓闻又看了看徐浩楠的尸体，慢慢走上前。洛凛看着他的动作，心道：“慕容瑾说过，徐浩楠看起来像是才离世不久。”

“是吗。”柳一玄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你发现这和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洛凛缓缓地道：“不。”

柳一玄疑道：“你是何意？”

洛凛盯着东方晓闻，道：“我倒是感觉，东方晓闻和徐浩楠总会有一个不是人。”

……

柳一玄惊道：“你觉得他们不是凡人？”

洛凛摇头，道：“东方晓闻和徐浩楠的爱情，是建立在未被世俗认可的基础上，会被他人羞辱。如果是你，你心里会没有怨气？”

柳一玄沉声道：“所以，徐浩楠死后，是有怨气的？”

洛凛点点头，道：“不仅如此，我更赞同——南苍山的所有怨灵，是受到徐浩楠死前的冤魂召唤，纷纷现身。”

“梳理一下时间。我们初次上山，是受到风晞请求。说明在我们上山前就已经有了魂魄的出现；若是徐浩楠的死亡时间是在这之前，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徐浩楠因为不被赞成的恋情，心中有怨。在被蓄意害死后，冤魂不散。更因为自身能力极强，所以召集了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一切鬼魂为他所用。南苍山本是乱葬岗，而埋葬的便是九芒国前任领袖的三千男妃。徐浩楠恨除了东方晓闻外所有人，便驱使那三千怨魂肆意掠夺心仪的活人男子。以此报复伤害他和东方晓闻的人们。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闻言，柳一玄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望向东方晓闻。他怀里，徐浩楠的尸体没有丝毫腐烂。柳一玄忽然意识到，他们始终没有真正触碰过徐浩楠的身体。想到这，柳一玄迈步过去。

“你做什么？！离他远点！”东方晓闻怒道。抱着尸体的手又紧了紧。

“你快一些！”洛凛有些焦急。

听见洛凛的叫喊，柳一玄顾不得别的，猛地向徐浩楠的尸体抓去！

“不，别碰他！！！”

在被慕容瑾的时间法术召回时，柳一玄的手真真切切地——穿过了尸体。

“徐浩楠已经死了，但那不是他的尸体。”

慕容瑾眯眼，道：“他能召唤三千，甚至更多亡魂。”

“是。”

慕容瑾的神色激动起来：“那么。徐浩楠，至少会是位鬼士。”

“世上只有三种情况会使人自甘堕落。亲情、友情、爱情。据我所知，鬼士九方榆，是为了他的兄长九方素南堕落成魔；南荣秋生苦苦寻友十八载，在饥寒交迫中死去，执念不散。”

“若是徐浩楠成为鬼士，那爱情，就会得到最惊人的解释。”

“……杀了徐浩楠，对你有什么好处！”

洛凛二人在慕容瑾的神力驱使下，再次回到当日。东方晓闻还是站在场地中央。徐浩楠不腐的尸体躺在地上。年轻人身披黑色长袍，阴笑着盯住东方晓闻。

“啊，真是讨厌，他什么时候能换句话说。”洛凛十分不满，手上却乖乖地像上次一样收起长刀。

柳一玄道：“我们只是阻止了东方晓闻自杀。若是要真正了解因果，需要帮助。”

洛凛疑惑道：“谁的帮助？”

顺着柳一玄的目光望去，后者道：“自始至终，我们关注的，只有东方晓闻，以及徐浩楠。”

“徐浩楠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东方晓闻基本上可以定性为疯了。从他们两个身上问不出什么。”

洛凛道：“你总不是要去巴结村长？”

柳一玄眯起眼睛：“不。是那个上来就死的年轻人。现在东方晓闻没有刀，年轻人就不会死。”

来，和我一起念～

降——师——（xiang——shi——）

不念jia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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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过往-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