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看着赵望舒那张年轻倔强的脸,像极了从前的自己,在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里,总觉得一把剑就可以斩尽世间宵小,一把火就能够燃尽世间污秽。
她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她多年前就应该问自己,等待她终于学会问自己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的问题。
“望舒。”她轻轻开口,“你可曾想过,代价是什么?”
赵望舒看着她端正严肃的表情,瞳孔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个小圆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话,一声惨叫声忽然传来。
墨染青骤然一惊,认出这是花晓月的声音,她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心中想着花晓月现在可不能出事。
花晓月从街巷的拐角处跌了出来,她的那条伤腿蜷着,另一条腿蹬着地面,手肘撑着身体,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在她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面具是素白的,没有雕刻任何图案,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月光照在那张面具上,反射出冷淡又刺眼的光。
面具后面的眼睛漆黑如墨,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花晓月,看着她在地上挣扎着爬动扑腾。
面具人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锋上有幽冷的光在流动,他一步一步地踩在花晓月爬过的地面上。
花晓月终于爬了起来,她的那条伤腿已经彻底不能用了,只能用另一条腿瘸跳着,像是一只断了翅膀还在拼命扑腾的鸟儿。
“墨染青!”她高声呼喊着,“快救我!”
墨染青身形一动,手已经从袖中抽出那把扇刀,手指按在扇骨的机关上,刀尖一出,锋芒毕露。
花晓月见状,顿时眼前一亮,更加拼命地朝墨染青的方向扑过来,身体前倾,双手前伸,想要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面具人在她身后举起了剑,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尖朝着花晓月的后心刺去,既快又稳。
墨染青将扇一展,猛地一挥,锋刃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手腕被震了一下,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
她站在花晓月面前,素白的扇面上多了一个小孔。
花晓月跌坐在她身后,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口中却语出惊人:“阿无……阿无快要生了……情况危急,你快回去救她!”
面具人站在那里,隔着墨染青的扇刀看着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像是在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他又举起了剑。
章蕴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交给我。”
墨染青将手中的扇刀朝他挥了过去,像是甩出一柄飞刀,冷冽的锋刃在半空中闪着银光。
章蕴白伸手轻轻接住,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一言不发的面具人身上。
墨染青蹲下身,一只手抓住花晓月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她的身体在墨染青手里晃荡了一下,差点又倒了下去,可另一只手很快又拖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又朝赵家兄妹道:“跟我走。”
面具人抓住机会,剑尖再次朝花晓月后背刺去,章蕴白只轻轻一挥手,扇面展开像一面小小的盾,挡在了剑尖和心脏之间,扇面上又多了一个小孔。
面具人的剑再次停住了,章蕴白看着扇面上那两个小孔,颇为痛惜道:“可惜了我这上好的扇面。”
面具人依旧没有说话,他将剑收了回去,往后退了几步,大约拉开了了五六步的距离后,剑在手中翻转了一下,这一次是劈,剑刃划过半空中发出尖锐的啸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剑气?”章蕴白的扇刀不躲不避地迎了上去,扇骨和剑刃相撞,他的扇刀被弹开了,面具人手中的剑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泣。
“阁下究竟是何人?”
墨染青带着花晓月回到了赵府,阿无痛苦的呻吟声从西厢的屋子传出来,那断续的呻吟声中夹杂着一些破碎的字句,“快……杀了我……”
“杀了我……在我把她生出来之前……快……杀了我……”
那是阿诚惶恐的声音:“我……我下不去手……”
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伴随着凄厉的猫叫声从那间屋子里飘了出来,尖锐,刺鼻,让人忍不住浑身发寒。
墨染青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亮着,火苗被带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
床上浸染了大片的血迹,阿无躺在上面,头发散乱着,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脖子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变得青紫,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呻吟。
阿诚跪在床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不见阿无流了多少血,只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闻到那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
“阿无,阿无,你坚持住。”
赵望舒从门口冲了进来,扑到阿无的床边,跪在地上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阿无姐姐,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帮你一起好好照顾她,我会给她最好的一切。”她努力承诺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用力。
阿无听见她的声音,虚弱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目露祈求:“快……杀了我……来不及……快……”
墨染青皱着眉上前,伸出手放在阿无的肚子上,为她输送灵气,“她必须尽快将孩子生出来,否则会一尸两命。”
赵望舒见状立刻向她恳求道:“墨姐姐,你一定要救阿无姐姐,我求求你了……”
墨染青没有说话,阿无显然已经心存死志,她如何能够救下一个一心赴死的人?
花晓月只用一条腿撑着身体靠在门框上,她的脸色比阿无好不了多少,嘴唇上还有一些正在渗血的伤口。她看着阿无那只苍白的脸,早已被泪水湿透,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生命力。
“烦死了。”她语气不耐烦地出声,“真的是欠了你们的。”
“阿无。”她声音沙哑着叫阿无的名字,“你给我好好听着。”
“我保证会让你生出一个完整健康的小孩,会哭会笑,会叫你娘亲,不是瞎子不是哑巴,不是任何人的货物,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更不是任何人的玩物,是一个完完整整真真正正的人。”
阿无闻言,眼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你说什么?”
心中意念翻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花晓月没有再说一遍,反而转过身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墨染青。”
“嗯。”
“照顾好她,在我回来之前,别让她死了。”
她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走了出去,月光照着她之前因为逃跑而变得脏乱的衣衫和狼狈的身影。
阿无躺在床上,看着花晓月的背影消失不见,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中挤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耳朵,落进那些散乱的头发里。
墨染青感觉鼻头泛酸,开口说道:“阿无,花晓月说会让你生出一个健康的小孩就一定会,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阿无看着她,嘴唇微动,“我信她。”
无目镇空荡荡的街道中央,商贩男从章蕴白出现的那间房屋里走了出来,看着那些哑女跑远的方向,看着她们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冷。
那个红衣服丫头坏了自己的生意,放走了他的货物,虽说是给了银钱,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着实是令人生厌。
那些贱人凭什么就能这么轻易地离开?她们就该乖乖地被卖给老瞎子,被欺辱被蹂躏,生不如死才好呢。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扭曲阴冷的笑容,看着无目镇这条主街,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些瞎子都窝在自己黑洞洞的屋里,等着下一批货物,等着下一批能够让他们摸手摸脸摸遍全身的哑女。
真是一群好吃懒做的废物!
商贩男来到街道中央,清了清嗓子,对着一侧的房屋大声地喊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那个死丫头说是不准我再来卖货了!还说要一把火烧了无目镇!烧死所有人,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一边喊一边走着,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和漆黑的巷口。
一扇门被一脚踢开,伴随着叮铃铃的声音,一个瞎子拄着盲杖走了出来,“你说什么?谁要烧死我们?”
商贩男停下来,面对这个瞎子,“就是赵府里的那个,她亲口说的,要把你们全都烧死。”
“你说的……是真的?”瞎子仍旧半信半疑。
商贩男一副你居然还不信我的声音夸张道:“我什么时候骗过镇上的人?你想想,我卖了这么多年货给你们,哪一次不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瞎子没有说话,又一扇门开了,再一扇,又一扇,一扇接着一扇,从街头到巷尾。
他们没有蒙眼,走出房屋来在街道上,铜铃声响在月光下,空洞的眼眶朝着商贩男的方向。
“她真的说了?”一个白发的老瞎子问。
“我亲耳所闻。”商贩男信誓旦旦保证道。
“就你一个人听见?”又一个瞎子问。
商贩男环顾四周,“附近的人肯定都听见了,那么大的声音,你问问他们听没听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商贩男看着这些人愣愣地面对着自己,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真是瘆得慌。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里传了出来,很小声,像是缩在墙角的老鼠。
人群动了一下,那些空洞的眼眶齐刷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去,一个年轻男子缩在人群后面。
“我听见她说要一把火将这个镇子烧得干干净净,我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我也听到了。”
又一个,“我也是。”
又一个,“还有我还有我。“
声音越来越多,尽管有些人离得很远,可他们都说自己听到了。
他们听到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商贩男见状,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语气却是沉重痛心的,仿佛在为无目镇所有男人的前途命运忧心忡忡,“各位,听我说,这个小丫头片子根本就不懂大家的苦楚,她不知道我们无目镇的男人要娶个女人有多难,她只觉得那些哑女可怜,只觉得大家将人买回去关在黑屋子里让她们洗衣做饭生孩子是在作孽,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是没有哑女,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传宗接代?”
他停顿了一下,装模作样地叹出一口气,“她说要烧掉无目镇,你们想想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我们这些眼盲之人能去哪里?外面的人说我们身上有瘟疫,说我们是不祥之人,只有无目镇是我们的家,只有我肯卖给你们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