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贩男等了片刻,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已经有些僵住了。
他又转过身,面对着墨染青和赵望舒,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你看的手势。
“她们不点头也不摇头。”他的语气当中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那就是默认,默认就是自愿,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望舒听了他的话之后紧皱眉头,“墨姐姐,我总觉得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墨染青,“怎么会有人愿意被人像挑东西一样挑来挑去呢?怎么会有人自愿卖给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过日子呢?”
她这般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低,那双猫眼直视着墨染青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杂了,墨染青一时之间无法一一分辨,只能看清那瞳孔当中显而易见的疑惑和茫然。
“我想不通。”她说。
墨染青拿出袖中的扇刀,朝那辆木板车走过去,刚刚踏出一步,赵无眠便拦在了她面前。
赵无眠拦人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拦住她。
“别去。”他说。
墨染青看着他。
“那些事,你管不了。”他将声音压低,“在无目镇,这种事都是男人们认可的,你一个外人,是管不了的。”
赵望舒站在墨染青身旁,看着他的动作,脸上又添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阿兄。”她叫了他一声。
赵无眠的肩膀绷紧,却没有看她。
“阿兄。”她又叫了一声,然后一脸认真地问他,“镇上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赵无眠站在那里,嘴唇微动,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出口,便听见一道惨叫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那是一道男人的叫声,带着扭曲变形的痛楚,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望舒猛地抬头朝声音传出的地方看过去,“那是什么声音?”
墨染青已经转过身,朝那里走去。
赵无眠跟在她后面,脸色异常难看。
拐角处已经站了一堆人,全是瞎子全是男人,侧着耳朵捕捉每一点声响,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前方一直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墨染青在那里看见了阿无。
阿无挺着大肚子站在那里,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老男人,头发花白,皮肤干巴褶皱,眼睛处是两个深深凹陷的空洞。他的嘴张着,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像是一头被捅了一刀又没有捅到要害,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的老牛。
他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捂着裆部,手指痉挛般抽搐着,指缝间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湿印。
阿无就站在他面前,看着地上的老男人双腿又蹬又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打得好。”花晓月的声音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传入墨染青耳中。
章蕴白就站在她旁边,表情很冷。
她察觉到了墨染青的目光,转过头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兴奋道:“你来得正好。”
她指了指阿无的方向,“你看看,这场戏不比那买卖哑女的好看?”
墨染青没有接话,她走到阿无身边,站在她身侧,伸出一只手轻轻抚在她的背上。
“阿无。”墨染青叫她的名字,“你还好吗?”
阿无没有反应,墨染青却感受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花晓月一瘸一拐地走到阿无另一侧,歪着头看地上那个老头子,像是一只被人踩扁还在苦苦挣扎的虫子。
“阿无。”她声音忽然温柔起来,“你踢了他一脚,踢的是下面,踢得很准,很狠。”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可他还活着,你看,他还在叫,还在动,还有力气捂着他的命根子满地打滚。”
她看向阿无,“他还没死。”
阿无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怎么?”花晓月再添一把火,“难道你想让他活着?等他养好了伤,等他有了力气,他会不会继续打你?会不会把气撒在你肚子里的孩子身上?”
阿无往前走了一步。
“哦,我忘了。”花晓月拉长了尾音,继续嘲讽道:毕竟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丈夫’。”
“我没有手。”阿无突然说。
“没有手。”花晓月附在她耳边说,“就用脚。”
阿无看向花晓月,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怜悯却又冷酷,说是残忍又溢满温柔。
“你刚才踢他,用的是脚。”花晓月的话充满了蛊惑的味道,“再来一脚,踢同样的地方,踢到他不叫了,不动了,他也就死了。”
“花晓月,够了!”章蕴白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花晓月转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怎么?你觉得她不该杀了这个老头?你觉得阿无应该原谅他?应该忘了以前受过的苦,继续挺着大肚子给他洗衣做饭,继续让他……”
“够了。”这一次是墨染青说的。
花晓月停了下来,看着墨染青,墨染青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下交汇,像是看见了一面铜镜中映出的另一个自己。
“杀与不杀,都是阿无的事情。”墨染青声音平静。
花晓月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阿无看着地上的老头,他已经叫不动了,只是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像是一条搁浅在岸上,快要干死的鱼。
她又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还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他身上的。
她看着自己的右脚,那是刚才踢出去的脚。
“我恨他。”阿无说。
“从第一天开始就恨他。”她继续说:“恨到食不能咽,恨到夜不能寐,恨到每一次他碰我的时候,我都想杀了他,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一味地恨,一直恨,一直恨。”
她的声音渐渐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杀死他。”
抖得几乎不成字句,“我不知道杀了他之后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她能够感受到,里面的小生命正在动。
“第一天,你摸着我的脸,说我的脸好滑,我说不要,你听不见。”
阿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现在终于能够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你把我按在床上,我说疼,你不听。”
一声闷哼,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踩在什么东西上,踩下去,抬起来,再踩下去。
同一个地方,一次又一次。
“第一百零三天,我有了,你摸着我的肚子,你说是个儿子,你笑了,我没有笑。”
墨染青的指甲掐在手心的皮肉当中,她闭了闭眼。
声音越来越小了,踩烂了,踩碎了,再也分不清是什么了。
然后声音停了。
墨染青睁开眼睛,阿无看着自己的右脚,“她说得对,没有手就用脚。”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然后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所有人都看着她,就连那些眼蒙黑布的瞎子也全都侧着耳朵,朝她的方向仔细听着。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议论,青石板上的老头子已经彻底不动了,身下的血泊很快就凝固,阿无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她脚上沾着血,鞋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正在干涸的暗红色脚印。
赵望舒从赵无眠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阿无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串脚印。
她是从赵无眠身后跑出去的,他在后面追了两步,没有追上,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想叫她的名字,却没有叫出声来。
赵望舒追上了阿无,她拦在阿无的面前。
阿无停下来,看着眼前的少女,衣裙精致,妆容秀丽,一看就是被娇养着的姑娘。
赵望舒看着她,竖瞳缩成两条细细的黑线。
“对不起。”她说。
阿无没有说话,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赵望舒难以压抑地哭泣着,眼泪从那双绿幽幽的猫眼里面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对不起。”她又说,“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阿兄将黑水卖掉是在帮大家,我以前不知道那些哑女是被卖过来的,我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没有脸再说下去了。
阿无看着她痛苦愧疚的脸。
“你不知道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无目镇是这样的。”赵望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知道那些男人,他们……”
她没有说完,后续的话卡在她的喉咙里面,在她刚刚睁眼看见这个世界的时刻,她还没有学会用嘴巴描绘这个世界的残酷。
阿无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眶,那双绿幽幽的猫眼被泪水泡得剔透,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绿宝石。
她侧身,空荡荡的衣袖面对着赵望舒,“我很想摸一摸你的头发,可惜我没有手。”
赵望舒的身体僵了一下。
阿无说:“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知道了以后,没有装作不知道,你追上来跟我说对不起。”
“这已经比太多人要好了。”
赵望舒伸出手抱住了阿无,她抱着她的肩膀,哭得满脸泪痕,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猫,依偎在大猫身边。
“阿无姐姐。”她问,“你恨我和哥哥吗?”
“不恨。”阿无说。
赵望舒眼睛一眨,再次泪意上涌,“可你该恨的。如果不是我们将黑水卖出去,他们就不会有钱来买……”
“如果没有你们。”阿无打断了她,“也会有别人,无目镇不缺卖黑水的人,也不缺买哑女的瞎子,更不缺我这种被卖来卖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