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第2章 画中人

眼前之人着黑衣，佩玄剑，插剑簪，可谓经典。

藏锋阁弟子的剑簪和手中的剑都是同一块材料所制，外面是薄薄的一层剑鞘，内里藏锋，出鞘也可杀人。若是手中无剑，这就是剑修的最后一剑。

钟离浊点点头：“是我的画。”

那剑修朝他拱手一礼：“藏锋阁裴一笑。”

墨染青心道，果然。

钟离浊回礼道：“神笔门钟离浊。”

雨声潺潺，两人各占一角，静默无声。

直到雨停了，霞光从云缝里露出来，落入亭中。

裴一笑礼貌道别后，沿着西边的小路离去。

雨过天晴，远山近树都焕然一新，小路弯弯曲曲伸向天边，天边的山落满了霞光，山脚下，田地里，长着绿油油的庄稼，依稀可见房屋的轮廓，灰墙白瓦，炊烟袅袅。

而裴一笑就走在那条小路上，他的背影很快就转过山弯，消失在眼前。

钟离浊收回了目光，“人都走了，你还继续躲着？”

墨染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要我说，穷尽三十三重天，剑修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吉利的人。”

钟离浊疑惑：“不吉利？”

墨染青点头：“这些剑修啊，最是晦气了，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事。倒不是他们想惹事，而是事就喜欢找上他们。”

钟离浊想了想：“那他们也挺可怜的。”

墨染青认同道：“如果不想和他们一样可怜，那就离他们远一点。”

话音刚落，亭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钟离浊抬头，就看见不久前才离开的裴一笑正站在亭外，抬头看见亭上所书观霞亭三字顿住了脚步。

钟离浊见此试探着开口：“裴兄可是有东西落下了？”

裴一笑闻言看向了他，问：“钟离兄可知，此地何名？”

“此地名为栖霞镇。”钟离浊答。

恰逢此刻天开云散，霞光万丈，当真不负栖霞之名。

裴一笑再度确认道：“你说，这里是栖霞镇？”

钟离浊点头。

裴一笑沉默。

“我在来时的路上听闻，”他开口了，“栖霞镇在三天前就神秘消失了。”

风起，吹入亭中，画卷轻轻颤动。

钟离浊伸手按住。

“你是什么时候到栖霞镇的？”裴一笑继续问。

钟离浊仔细回想后回答：“大约是，三个时辰以前。”

他来时在镇中闲逛了一番，然后就被戏台周围的热闹所吸引，这才有了后续拾画躲雨的事情，前前后后大约也就是三个时辰的时间。

裴一笑将手按在剑柄上，“若是不出所料，我们恐怕被卷进了一些事端里，你可愿意与我一同查探一番？”

想起刚刚墨染青说过的话，钟离浊斟酌一番，还是说道：“这……蒙裴兄不弃。”

两人对视一眼。

“我们可以先试着沿路寻找一些线索。”钟离浊提议道。

裴一笑点头，将目光落在亭外那条出去的路上，乡间小路，曲折蜿蜒，尽头处是青蒙蒙的山影。

钟离浊卷起石桌上的画，“出发吧。”

两人走出观霞亭。

雨后的花草上还残留着雨水，裴一笑走在前面，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钟离浊跟在身后，手中护着画卷以免被所行之处的水渍打湿。

他们看着前面的路，盯着路尽头的山，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沉，久到地上的露水被晒干。

钟离浊抬起头，看向远方。

路依旧往前延伸，两边是田地，田地里种着绿油油的青苗，远山依旧，

钟离浊停下了脚步。

裴一笑也随之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问：“你看见了什么？”

钟离浊，“山。”

“还有呢？”

“路，田。”

裴一笑沉默了一下，“我看见了石碑。”

钟离浊愣了一下，往前走几步，站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的右边，田埂边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由青石凿刻而成，不过半丈高，长满了青苔，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迹斑驳，但还能够认出来。

栖霞镇。

钟离浊慢慢回头，看向来路，观霞亭还在那里，就在不远处。

“我们……走了多久？”

“和方才一样，我们根本就走不出去。”裴一笑皱眉。

天边泛起的霞光已经慢慢晕开，由橘红变成金红，烧透了半边的天。

钟离浊抬起头。

霞光越来越亮。

亮到极处却突然起风了，带着凉气的风自东而来，层层叠叠的云涌现，吞没了那片灿烂的晚霞。

天转瞬间又暗了下去。

云层很厚，将整个栖霞镇罩住，风越吹越急。

一滴水落在少年的脸上。

凉凉的。

他伸手一摸，是雨。

将画卷护在怀里，“我们还是先回亭中暂避风雨吧。”

“也好。”裴一笑同意。

两人再次回到观霞亭。

钟离浊依旧坐在石凳上，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铺开在石桌上。

画卷上墨染青正死气沉沉地盯着他，大约是淋了雨不高兴，又或许是觉得裴一笑真的很晦气。

裴一笑靠在柱子上，将剑横在膝前。

一时无言。

滴答的雨声填补了空白。

过了一会儿裴一笑才开口：“我思索过后有三种可能。”

钟离浊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第一，我们都死了，现在是亡魂状态，所以在此地徘徊，需要等到引路人接我们去黄泉，靠我们自己是没办法找到出路的。”

钟离浊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温热的，又掐了掐手上的皮肉，疼。

“我不像是死的。”他说。

裴一笑点头：“所以第二。”

“我们没有死，是这个地方有问题，将我们困住了。也许是有人在栖霞镇布下了阵法，将镇中所有人都困住了，而你我则是不小心误入其中。”

钟离浊想了想，“有道理，那么第三呢？。”

裴一笑的目光落在亭外的雨幕中。

“第三是幻境。”

“幻境？”

“对，就是幻境。”裴一笑跟着重复一边，“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我们早就已经不在栖霞镇了，只是眼前看见的还是栖霞镇的景，需要破除目障方能看见真实之境。”

“第二和第三听起来要更合理一些。”墨染青点评道。

这突兀的女声吸引了裴一笑的注意，两人都看向了铺在石桌上的那幅画。

墨染青隔着一卷画纸对上裴一笑的目光，一声轻笑：“裴剑修，你知道神笔门丹青问道的三重境界吗？”

裴一笑闻言一默，他是剑修，不是学画的。

“来，钟离浊你是神笔门的弟子，你来说。”墨染青于是望向另一人。

钟离浊无奈配合答道：“丹青问道的三重境界分别是：点墨，绘形，得意。”

墨染青点点头，继续说下去：“无论是山水，人物，还是花鸟，只要能够达到得意之境，那笔下的画就能够活过来。”

“就像你一样？”裴一笑问。

墨染青点头：“对，就像我一样。”

“所以说我们其实是在一幅得意之作里面？”钟离浊接过话问道。

墨染青赞赏道：“孺子可教也。”

裴一笑再问：“你为何就能笃定我们是在画中，而不是在阵法幻境当中？”

墨染青当即摇头叹息：“笨！你看看我现在在哪里？”

“画……里？”他迟疑道。

“所以咯，谁能比我还要了解在画里是什么感觉呢？不信你可以去找阵眼，找阵旗，看你找不找得到。”

“如你所言，那就让我去查寻一番。”话落，裴一笑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果真如她所言去寻找阵眼了。

墨染青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他居然不信我？”

钟离浊想了想：“可能是自己查探过才好放心吧。”

墨染青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信我吗？”

他点头，“信。”

墨染青反倒是愣了一下，“这就信了？”

钟离浊又点头。

墨染青自嘲道：“我可是献祭过苍生的人诶，这你都敢信？”

钟离浊笑了笑没说话。

裴一笑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又出现了晚霞，依旧是那么的灼人眼目。

钟离浊等在观霞亭，目视他走近。

“没有阵眼。”他说。

他又看向呆在画中的墨染青，“你说得对。”

墨染青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执拗，但也不是完全一根筋。

他又问：“既然知道我们是在画中，那么又该如何出去呢？”

墨染青仔细为他讲解：“画里的我们可以走，可以动，只是在画里，画纸就是此处的天地。画中人出不了画，除非得到主人的许可。”

裴一笑闻言顿时拧紧眉头，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将手按在剑柄上，然后开口：“既然如此。”

钟离浊转头看他。

“那我便一剑劈开这天地！”

裴一笑的剑出鞘了三寸，寒光映出他坚定的眉眼。

画卷里的墨染青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

裴一笑的目光扫过来，眼里带着一种“你在笑什么？”的锐利。

墨染青笑够了，这才擦了擦眼角，她看着裴一笑，不自觉目露慈祥。

她伸出手指了指头顶。

“这是画。”

又伸出手指了指脚下。

“这也是画。”

最后指了指裴一笑，“你一剑劈开这天地，你知道劈开的是什么吗？”

裴一笑的眉梢微微一动。

墨染青没等他回答，自己就说了：“是画纸。”

她继续说：“你以为这是阵法？劈开了就能出去？这是画，画有画的规矩。”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画纸破了，画里的人……”

她没说完，但裴一笑听懂了，他脸色微变。

“对。”她轻轻说：“会死。”

不知不觉间又下起了雨。

雨丝成线，再度淹没了观霞亭。

裴一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雨过后霞光又在天际流动。

只是这一次，远处天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不是山，不是云，更不是日月。

而是……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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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