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虽停,天却始终阴沉沉的,仿佛有一层散不开的水汽笼罩在城中,无故添了几分阴郁。
距离那夜从乱葬岗捡了个“尸体”已过去三天。这三天江越每日早晚各去偏院一趟,换药、喂水、查看伤势,连过去伺候大黄都没这么尽心尽力。
大黄是江越收养的一只流浪狗。
只可惜,那人始终昏迷不醒。可虽然没醒,但也没死。江越不知该喜该愁。
不过此人的伤势确实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好转。那些原本深可见骨、血肉翻卷的伤口,竟已生出了新肉,有几处较浅的伤甚至开始结痂。
江越自然不会蠢到觉得是自己的医术起了作用,却也更加笃定了此人身上必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是原本打算省着用的伤药,又一瓶接一瓶地用在了他身上。江越粗粗算了账,越算脸色越难看。
金疮药三瓶,止血散两包,另有上好的伤药若干。再算上这几日烧的热水、熬的药汤,以及为此耽误的几桩营生,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事已至此,半途而废反倒更亏。江越向来不是肯吃亏的人,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多银两,便非得从那人身上讨回些本钱不可。
想到这里,她心情稍霁,又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瓶金疮药,准备去偏院看看。
那人醒了吗?
或者说......还活着吗?
江越这么想着,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屋内的光景,一阵掌风突然向她袭来!
江越凭本能躲避开来,还没等看清眼前的人,又一狠招却又接踵而至。
该死!
她暗骂一声,堪堪避开,谁知那人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招招直取要害。
江越不算正经习过武,但会躲。然而一连躲了好几招,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反击——或者说,逃跑。
她往后一仰,脚跟险些绊上门槛。还没等她站稳,对方便如探囊取物般径直扣向她的手腕。
江越硬生生扭腰躲开,连退几步,却是被逼的退无可退。
对方似乎对江越的招式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像出自正经门派的招数,倒更像是不入流的歪门邪道。
不是门派的人?
青年似乎放松了些,动作慢了下来,出手也不再招招下死手,更像是想要牵制住江越。
然而就是这三脚猫功夫却让他左支右绌,明明一招一式谈不上精巧,却像一只小兽一般灵巧凶狠。
趁对方犹豫的瞬间,江越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左手虚晃一招,直取对方面门。
那人偏头躲开,江越便趁势矮身,瞅准他胸腹间的破绽,膝盖狠狠一顶,同时反肘捣向他肋下的伤处——
全是不入流的打法,但胜在快,狠,绝,没有一点花架子,招招朝着最脆弱的地方攻击。
从一开始江越就注意到了。此人动作虽快,却有凝滞,想必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
再者......带回来一个不明身份的危险人物,江越不可能毫无防备。因此在给他治伤时,也同时给他喂下了软筋散。
算算时间,现在还在药效发作期间。
她等着对方力竭,然而他却仿佛伤的不是自己一般,不顾渗出血的伤口,如鬼魅般又缠了上来。
这么不要命?
江越不禁觉得难缠。
两人在狭窄的屋内缠斗数番,江越见对方的速度越来越慢,便找准时机扑向门边。
然而就当她的指尖刚碰到门框时,整个人却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重重砸在了墙上。
还没等自己从巨大的疼痛中反应过来,一双手就悄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是谁?这是哪里?”
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嘶哑。
江越用力去掰他的手指,瞪着对方,意思是你这样我怎么开口说话?
那人迎着江越的目光缓缓眨了眨眼,脖子上的手掌放松了些。
江越勉强透过来气,喉咙里溢出几声不成句的含糊话,但声音太小听不大清。
对方稍稍贴近了些。
江越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你他爹的好好睁开眼看清楚,这里是我家!是我救了你!你发什么病?我就该给你补上一刀省的救了条疯狗回去只会到处咬人!”
江越长嘴便是破口大骂,全然不考虑自己现在还受制于人。
那人一愣,随即竟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露出一丝笑意。可惜他全身都被白布包着,江越只能见到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江越更加肯定这人就是有病。
他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布条还没有拆掉,只露出一双眼来。这浑身上下动作僵硬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有些滑稽。
“原来是姑娘救了在下,在下感激不尽。方才听见动静,还以为是歹人,这才误伤了姑娘。”
对方的语气不见得有多少歉意,反而带着几分装模作样。
好一句轻飘飘的误伤!
江越气道:“你伤了我,现在说一句‘误伤’就算了?”
“那姑娘想要如何?”
江越冷笑一声,勾了勾手指。
青年迟疑了一下,显然是没有忘记方才那段石破天惊的“真情流露”。
但大概是为了表道歉的诚意,他还是上前一步,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但这从容的表情很快就维持不住了。
江越恶狠狠地用膝盖在他小腹重重一击,本就没有愈合完毕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来。他刚想说些什么,脖子就猛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慢慢收紧。
似曾相识的一幕。
“自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江越的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自己手上未干的血迹一点点擦到他的脸上,又缓缓上移到了眼睛。
青年感觉到痒意想要躲开,却因为受制于人而只能垂下眼帘接受。
于是那本就漂亮的眼尾也沾上了一点血迹,显得妖冶异常。
他眯起眼,明明已经快呼吸不过来了,却还有闲心说话,仿佛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境况。
“原来我的救命恩人是这样的性子。”
江越冷哼一声,见他快要喘不过气了,才骤然松了手:“现在知道也不晚。”
对方忽然得到新鲜空气,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也染上一抹薄红。
看着眼前人狼狈的样子,江越怒气也散了些。她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提防道:“有人在追杀你?”
“姑娘放心,定不会连累姑娘,”那人擦了擦眼角,盯着手上的血迹若有所思,却并不正面回答。
“况且......他们大概也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至于“他们”是谁,对方则并没有要透露的意思。
死了?
江越琢磨着他的话,脑海里飞速闪过什么,却没有抓住。
她似有所感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却恍若不知一般,只道:“姑娘可否帮忙将布条解下?”
江越顿觉有些尴尬。
当时包扎伤口的时候,实在是因为对方伤势过重,导致她丝毫没有“给伤者治疗”的自觉,反而更像是在给尸体装裹入殓。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副蚕蛹般的装扮,甚至还因为方才的打斗星星点点地渗出血来,非常难看。现在人不仅还活着,还能走能动,于是这形象装扮便显得有些晦气了。
幸好这里没有镜子。
心里虽这么想,她脸上却不显,只是面无表情地上前帮他解下布条。
青年配合着她的动作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一下子靠的极近。
他低声道:“在下谢满盈,恶贯满盈的满盈。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江越皱了皱眉。
恶贯满盈?怎么会有人这么解释自己的名字。
她淡淡道:“江越。”
“逾江越汉津无梁,遥遥永夜思茫茫。”谢满盈笑道,“好名字。”
江越没有理会。
随着布条缓缓落下,一张容貌昳丽的脸出现在江越眼前。之前在死人堆里扒拉的时候,江越不是没有见过他的面容。只是如今凑得极近,乍一看,还是让她一怔。
原本因垂眼而显得冷淡的面容,笑起来却摄人心魂。
谢满盈似乎对江越的反应很是满意。只见他更凑近了一些,望着江越的眼睛笑盈盈道:
“在下伤势未愈,还望能在此处多休养几日。若有机会,定生当衔草,死当结环,以报姑娘救命之恩。”
江越回过神来,退后一步,决计不被美色迷惑。又略微思索一番,只觉得这话狡猾至极,颇有些口惠而实不至的意味,于是当即道:
“也不用等机会了,我看现在机会就很合适。”
谢满盈一愣。
若是寻常人,多半会先推拒一番,自己再言辞恳切地坚持一番,如此一来一回,你来我往,便称的上有礼有节。
不过,毕竟是“睚眦必报”的救命恩人,这样想来便好理解了。
如此也好,明码标价,势利之交,反倒少了很多麻烦。
谢满盈心中又是轻松不少,爽快道:“姑娘想要什么报答?只要在下能做到,必当在所不辞。”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哦?”
江越缓缓道:“我从乱葬岗捡到你时,你双目溢血,经脉尽毁。如果我没记错,这应是神魂俱灭的死法。”
谢满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可为什么......你非但没有死,反而在短短时间内,就恢复的这么快?”
说完这话,江越紧紧盯着谢满盈,似乎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谢满盈不动声色道:“姑娘许是看错了。在下当时浑身是伤,血污不慎进了眼也是有的。”
“至于伤势......在下的伤势多为内伤,姑娘单凭一双眼自是看不出。更何况,即使是外伤,如今我这副样子,哪里像是好全了的?”
说着,他又低低地咳了几声,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
江越将其做派尽收眼底,冷淡道:“好没好全,也不是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难不成姑娘要扒开在下的衣服检查一遍才肯相信?”谢满盈挑了挑眉。
“也未尝不可,”江越似笑非笑道,“你猜我当初是怎么给你上药的。”
谢满盈一听,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道:“没想到姑娘不仅性格奇特,说话也是风趣幽默的很。”
江越本也不期待能这么简单地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听他说话顾左言他,只是兜圈子,更是失了耐心。
“凡事都有代价,我并不白白救人。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你若想活命,不如好好想想自己身上有什么有利可图的地方。”
“好一个凡事都有代价......”
谢满盈倏然一笑,“姑娘和在下果然志趣相投,就冲这份倾盖如故的情谊,我也必定会好好报答姑娘的。”
江越瞥了一眼他不断渗出血的小腹,冷冷道,“那你最好多撑一会儿,别在还没报答之前就死了。”
说罢,她往谢满盈怀里丢了个什么东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满盈接过,只见是个装着粉末的小瓶子。他朝门口看去,但人已经走远了。
“不会是毒药吧。”他自言自语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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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