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娘回家时还在恍惚,她看着溪流,感觉有一股花香萦绕在自己心头,手里不住摩挲着瓶身。
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她回到家时婶婶已经摆上来一道肉菜,婶婶见她回来,问道:“是不是去吴家女儿那了?怎么样,有什么事吗?”
墨娘摇摇头,她没觉得自己身体有大碍,她现在只觉得心有些飘飘然。
“没事,”婶婶摸着墨娘的头,笑道:“王叔今天捕回来一只兔子,给你们好好补补身子。”
墨娘也笑着,她感觉村里日子真的变好了。
如果是这样,她喝水想吐也没什么。
自从仙人救灾后,村里有了水有了粮食,村子也变得一派祥和。
墨娘有时候会去找吴静,跟她说自己也想看书,想让吴静教她认字。
吴静一愣,只是微微一笑,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墨娘叫她姐姐,吴静的手总是软的,声音是柔的,她有时候甚至会分神,吴静便会伸手去戳她的脸蛋。
墨娘便害羞地低下头去,却想要离那股花香再近些。
粮食终于丰收,终于能不愁吃,婶婶家也不用再吃苦涩的野菜根与嫩叶。
日子在变好,墨娘却一天比一天瘦。
为了活着,她会偷偷跑进山里挖野菜,虽然苦,但不至于吃不进肚里。
婶婶看着她变瘦,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叹口气,墨娘知道她晚上在偷偷抹眼泪。
现如今过了三年,她已经十八,身高长了,只是骨瘦如柴,摸着硬邦邦的。
她在餐桌上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下那米饭,却会在人后吐得胃都难受。
持续好几天,她甚至会开始干呕,看到米饭就生理性厌恶。
而且她觉得村子里都开始弥漫一股臭味。
墨娘甚至有过一个可笑的想法,或许这村子变好是牺牲她换来的呢?
随后她又否定,自己的命没那么值钱。
真正发生变故是在一个清晨。
村子里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人。
那甚至不能称作是人,就像注水猪。那人的脸已经被挤到看不清五官,他的双腿好像已经瘫痪了,手臂甚至支撑不到地上,只靠着圆滚滚的身子停在路上。
墨娘是在去找吴静的路上看见他的。
她呆站在原地,思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时,那人炸了。
是一摊恶臭味熏天的水。
那人的皮肉骨头内脏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那摊水。
墨娘捂住嘴,跑去河边吐了出来。
太臭了,她越吐越难受,忽然她意识到,那摊炸开的水,与这溪流的臭味是一样的。
她强行忍着胃痛,敲打着吴静家的门。
吴静开门,墨娘扑入她的怀中。
“怎么了?”
墨娘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白净温和的脸,慌道:“不要再喝那溪里的水!”
吴静一怔,轻轻将她乱了的发丝拨至耳后,道:“怎么了?慢慢说给我听,好吗。”
墨娘冷静下来,吴静关上门,她们坐在椅上,互相看着对方。
墨娘轻声说道:“那水有问题,溪水也有问题,那仙人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墨娘看她一眼,将刚刚看见的全部告诉了她。
吴静皱起眉头:“如果水有问题,那么粮食也会有问题。”
“是…怎么办?”
“先不要打草惊蛇,现在村里大家日子在变好,我们说什么村里人都不会信的。”
“可是…”墨娘想到婶婶他们,有点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那溪水真的有问题,那我们村估计得搬迁了。”吴静苦笑道:“这一片都是靠那条溪水活着。”
“不…”墨娘瞪大眼睛:“不,我知道了!”
“嗯?”
“我要去求佛。”
“什么?”
“我去求佛,没有其他办法了,来不及了。”
墨娘转身离去,她最后看见的便是吴静那张皱眉惊疑的脸。
像一朵被摘下的栀子花。
皱了。
她从前去求了那尊佛,仙人便来给村子送水了。
她再去求一次,说不定全村人都能活下去。
她飞快地跑上山,因为跑得太快,不小心被树枝割破了小腿,又摔进泥土里好几次。
墨娘忍着痛爬起来,来到寺庙却已近黄昏。
她不敢耽搁,虔诚地跪在那尊无头佛前,黄昏暗淡的光线照进来,照在渺小的背影与巨大的佛像前。
她足足磕了十个响头,额头都磕得肿起来。
她这次没有带什么东西,只带了一个人来。
她想,下次来拜您的时候一定会补上。
她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随后起身快速鞠了一躬,飞奔着跑下山。
下山时,她已经满身泥土,浑身脏兮兮的。
墨娘走至村头,却没再敢走进去。
她视力不好,却在月光轻透了的纱下,看见了村里一摊又一摊水渍。
臭气熏天。
臭。
太臭了。
墨娘捂住自己的口鼻,眼眶泛红。
那两个仙人从房里出来,墨娘躲进一旁的灌木丛,草扎得她很疼,但是她不敢动。
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道:“这次试验怎么样?”
“不够快,太慢了。”
“钱兄,死的人太多我不好交差。”
“那是你的事。”
“试了这么多次,你的神水也没有达到一闻就毙的效果啊。”
“闭嘴,走了。”
那两个白衣飘飘的修士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墨娘从灌木丛里颤颤巍巍地出来,双腿好像被灌了铅,迈开一步都走得痛。
但她非常用力地走着。
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她向每一摊水渍走过去,去打开每家每户的门,一打开便是扑面而来的恶臭,臭得她屏住呼吸。
她打开婶婶家的门,那桌上甚至还放着没动的饭菜。
没有人动过。
他们在等她回家。
她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泪珠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掉出来,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她失魂落魄地走向村子南边,打开那扇吴家的门。
房间里没有恶臭,她看见桌子上留下了一封信,上面是吴静的字。
那字漂亮又温柔,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是属于吴静的味道。
她说“别害怕,一切都会没事的,你跑得太急了,我还有话想对你说,但我追不上你。”墨娘小声呜咽着。
她说“其实我有些不太相信你,两个仙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害与他们没有任何瓜葛的百姓呢 ,但如果是真的,其实我…也想不到该怎么办了。”一滴泪已经落在纸上。
眼前的字碎成一片片,她抬头,继续看下去。
她说“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其实已经来不及了,我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抱歉。但是我可以来找你,如果是真的,我想最后一刻与你呆在一起。”墨娘开始崩溃地仰头流泪。
信的最后一句是“我上山来找你了,不要怕。”
墨娘将信抱进自己怀里,号啕大哭。
直到第二天早上,迎来黎明。
村子里再没有人的笑语,也没有大爷大娘的嚷嚷。
只有那潺潺流水。
墨娘站起身,她拿着手帕给自己擦了身子,拿出那瓶她一直不舍得吃的止痛药,将药丢进自己嘴里。
她换上一套吴静的衣物,打包好要带的东西,一浅一深地出了村。
她不敢吃东西,哪怕是野果,她也不敢,饿着肚子,鸟叫声很吵,她走得很慢,终于支撑不住,倒在空旷的路上。
再次有意识,是身体感觉到颠簸,她睁开眼,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发现周围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有一个小孩甚至靠着她。
她们都在哭,小声呜咽。
“这是哪?”墨娘问。
旁边哭着的女孩红着眼睛看她一眼:“你怎么不哭?”
“哭什么?”
“我们要被卖掉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哭声更大,有人掀开马车帘探进头来,那男人留着八字眉,皮肤黝黑,恶狠狠道:“再吵老子就炖了你们。”
马车内一下变得寂静。
墨娘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死死盯着这张脸,将它刻进了心里。
那人注意到墨娘,被她的眼神盯得眉头直皱,冲她凶道:“看什么看!老子打断你的腿!”
墨娘乖顺地低下头去。
那人才满意地关上马车帘。
墨娘继续问旁边的小孩:“我们要被运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小孩很轻地抽泣着:“我想回家…”
墨娘一怔,随即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听不见:“我也想回家…”
不管路上孩子们怎么哭,马车一直在跑着。
墨娘听见了沸腾的人声,她知道她们进城了。
吴静之前和她说过,有些人牙子会专门拐一些小女孩,卖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做奴婢,或者直接卖给青楼。不管哪一种,都会变得身不由己。
马车停在了安静的陋巷。
马车外传来人攀谈的声音。
“第一批货,三十二个。”
“怎么这么少?”
“还有第二批。”
“让我看看第一批货怎么样。”
有人掀开帘子探头进来。
那人贼眉鼠眼,还有两颗龅牙。
他一瞥便瞥见了墨娘,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来,又钻出去冲人牙子道:“不错,你这批货,我都要了。”
随后女孩们被一个一个抓了出来,一个个站好。
那贼眉鼠眼的客人走到墨娘面前,用手摩挲她的脸:“这个好,这个底子不错,卖到青楼!”
墨娘没有躲也没有逃,她上了另一辆马车,最后在一座绚丽繁华的楼前停了下来。
她被带着到了一个安静的,有着刺鼻熏香的房间。
老鸨踏着小碎步进来,用她的长指甲勾起墨娘的下巴。
墨娘的眼黑白分明,薄唇高鼻,老鸨看了便笑道:“倒是给我送了个好货来。”
老鸨随手一挥,进来两个丫鬟,她冲那俩丫鬟道:“去给她打扮打扮。”
她被带着沐浴,用她没用过的熏香,梳她从没梳过的发型。
她们给她戴上了首饰,还穿了件布料柔和又漂亮的衣服。
唯有她一直带在身上,有着花香的衣服,她死也不肯丢。
老鸨给那两个丫鬟一个眼神,一个丫鬟便压着她,给了墨娘一巴掌,另一个丫鬟将那衣服丢进了青楼外的河里。
墨娘拼命挣扎,她太久没有吃饭,已经饿到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她死死盯着老鸨的脸,眼眶红得吓人。
“如果不是看在你能卖,”老鸨的长指甲指着她,笑道:“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墨娘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