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在那个摊位上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看着老刘卖掉了一批又一批小孩。有的哭着被拽走,有的沉默地跟着新主人离开。她全都没有多看一眼。
她的耐心只够留给一个人。
三年里她长高了一截,头发剪短过一次又留长了。她的内功从那一丝暖意练到了能在丹田里蓄住一股真气——不多,但够用。她的轻功已经能在屋顶上无声地跑完一整条街。她的短刀更快了,出刀时手腕不僵了,老刘已经看不清她拔刀的动作。
三年里她每隔两个月回去看一次爷爷。爷爷的白头发多了,但身体硬朗,还能劈柴。每次走的时候爷爷都说"办完事就回来",她都说"嗯"。
三年里她偶尔回镇上替老头跑任务。老头什么也没问——他知道这个丫头在做她自己的事。赵瞎子的麦芽糖涨了价,阿九抱怨过,赵瞎子说"物价涨了",阿九说"你一个瞎子知道什么物价",赵瞎子说"我听来的"。
青鸾没有来。
阿九没有急。她记得青鸾下山是十八岁那年。她只是不知道那年具体是哪一天。
所以她等着。
---
那天是春天。
桐县的集市跟往常一样吵。卖菜的、耍猴的、算命的——一切照旧。老刘的摊子上坐着三个小孩,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一个在吃手指。
阿九蹲在老位置,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撕成细丝。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
人群那头,一个穿墨绿色衣服的身影正在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半朵莲花。
阿九没有动。她手里的草茎停止了撕扯。
她看着她穿过人群。那些嘈杂的声音、熙攘的人流、讨价还价——全都在她面前让开了一条路。
阿九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三年。加上重生的头六年。她等了九年。
而这个人就这样走过来了,像是在逛一个普通的集市。
青鸾确实是在逛集市。
她下山第一天,路过桐县,没什么要紧事,就进来转了转。买了一个饼,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随手给了路边的狗。路过一个卖簪子的摊子,停了一下,看了看,没有买。
然后她走到了一个人贩子摊前面。
她本来不会停的。她只是路过。
但她的余光扫过摊子旁边蹲着的一个女孩时,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个女孩的脸。
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老刘看到有客人驻足,堆起笑脸迎上来:"姑娘看看?这几个都是好苗子——"
青鸾没有理他。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
阿九抬起头来。
她们对视了。
那一瞬间在阿九的感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看清青鸾瞳孔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长到她看到青鸾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长到她能看到风把青鸾耳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青鸾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然后她张了张嘴——
"……多少钱?"
声音是哑的。
老刘赶紧说:"三两。"
青鸾没有还价。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阿九的脸。那一眼像是要把一个人的灵魂从深处捞起来。
不曾真实经历过的记忆像一道光劈进来——阿九的脸。阿九的手。那间漏雨的屋子。推拿时阿九的指尖从她肩胛骨滑到腰际。阿九背她上山时喘气的声音。阿九在灶台前蹲着生火的背影。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手怎么这么凉。"
还有阿九握着她的那双手。
温的。很温。
所有关于阿九的瞬间,在一秒之内重新活了一遍。
迄今为止困扰她的一切好似一片雾。
她知道存在。但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琉璃——能看到后面有东西,但认不出是什么。
只有阿九。
阿九是完整的。清澈的。像沉在水底唯一一块还能反光的玉。
人贩子:"姑娘?"
青鸾回过神来。
"……二两。"
"成交。"
阿九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轻,不紧不慢。她把手里那截草茎扔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然后她走到青鸾身后,低着头——装得怯生生的。
青鸾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表情不对。她需要时间消化一个事实——
这个她买了的小孩,是她上一世唯一想再见一次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集市的。只知道走了很久,然后停下来。
身后的女孩也停下来了。
青鸾没有转身。她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但阿九听得出平稳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在动。
"阿九。"
青鸾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像是想了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继续走了。
阿九跟在她身后,保持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被买的小孩"该保持的距离。
她低着头,嘴角没有笑。
但她的心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慢下来。
她心里想——
我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