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离手指一颤,药粉洒落在谢长虞染血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
“……娘。”谢长虞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一滴泪顺着他紧闭的眼尾滑落,没入鬓角。
越离动作停滞了片刻。
然后缓缓抬起手,抹去了那滴温热的泪。
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羌戎将军,此刻蜷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长虞青白的嘴唇不断开合:“冷。”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虞。
越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和脉搏,毒血虽止住了蔓延,高烧却开始了侵袭。谢长虞的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身体在昏迷中不安地颤动,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
“阿娘,我冷……”谢长虞低喃着,蜷缩得更紧了些。
越离盘膝坐在他身侧,将人小心地半抱在怀里,尝试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谢长虞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本能地往越离怀抱里钻了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胸前。
“没事了。”越离握住谢长虞冰冷的手,指腹摩挲着对方腕间狰狞的旧疤:“雪崩过去了,毒也清了,这里很安全。”
怀中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谢长虞靠了过来,将额头抵进越离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只是眉头依然蹙着,仿佛连沉睡都无法完全摆脱某些沉重的记忆。
谢长虞感觉自己在向下沉。
浑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一样,酸软,刺痛。伤口仿佛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一片剧痛。
但比疼更刺骨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冷,还有随之翻涌上来的、久远而陈旧的血腥气。
意识不断浮沉着,眼前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些,却并未迎来光明。
眼前的光影时而拼凑成童年记忆里连绵不绝的朱墙碧瓦,时而又碎裂成羌戎草原上呼啸的风雪。
浑浑噩噩,光怪陆离。
许久后,闪烁的画面终于不再支离破碎,定格在了一个宁静的深夜。
永康二十四年冬,那些人的火最先烧穿的是谢府的书房。
父亲常在那里教他握笔,笔杆是温润的紫竹,绣白鹤的长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
可那一夜,墨香被血腥味彻底淹没,他被乳母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强行按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雪白的宣纸洒得满地都是。
靴声杂乱,甲胄碰撞间,谢长虞看见一个宦官将脚踩在父亲头顶。
为首的紫袍宦官踱步走了过来,声音又尖又细:“谢琰!陛下待你不薄,可你竟敢中饱私囊,草菅人命!而今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父亲没有辩驳,只是用力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面孔,准确地落在人群后的孩童身上,嘴唇无声地翕动道:“阿昀,闭眼。”
谢长虞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没有闭眼。
乳母的手死死盖住他的眼睛,可他还是看见了一道雪亮的刀锋划过半空。
没有惨叫,只有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沉重得让人胸口发堵,然后是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漫长,粘腻,源源不断。
那颗熟悉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落在紫衣宦官的皂靴边,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很快在青石地上积成一滩,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书桌的雕花上。
父亲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望着他的方向。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幼子惊恐惨白的面容,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接着,那些人开始拉扯母亲。
她散着头发,被两个甲士粗鲁地拖出来,按在父亲尚温的尸身旁。母亲挣扎着,想去碰触父亲的头颅,却被狠狠掼在地上。
那个穿着紫袍、面白无须的男人踱步走到母亲面前,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他弯下腰,用一方丝帕掩住口鼻,声音尖细阴柔:“虞夫人,哦不,该称虞嫔娘娘了。陛下有旨,谢琰伏法,念你虞氏昔日救驾有功,特恩准入宫侍奉。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娘娘可莫要不知好歹。”
母亲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她看着那紫袍宦官,又缓缓转动眼珠,扫过院子里凌乱的陈设,扫过满地溅血的宣纸,最后,在年幼的谢长虞身上,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满目悲戚地摇了摇头。
“臣妇待罪之身……”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敢玷污宫闱。”
紫袍宦官哼笑一声,站直身体,将沾了血污的丝帕随手扔在父亲的头颅旁:“这可由不得你。”
他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冷:“带走!好生‘伺候’着,不过万万别损了容貌,陛下可还等着呢。”
母亲被强行架起来,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阿娘!”撕心裂肺的童音划破了压抑的死寂,也撕裂了母亲强行维持的平静。年幼的谢长虞不知如何挣脱了乳母的桎梏,宛如一头疯狂的小兽般扑了出来,踉跄着追向被拖拽的母亲。
“拦住他!”紫袍宦官厉声喝道。
一个甲士随手一挥,沉重的铁护臂砸在谢长虞胸口。孩子闷哼一声,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呛了满口血沫。
“阿昀——!”母亲失声惊呼,挣扎的力道瞬间暴增,几乎要挣脱钳制,却被更多的手死死按住。她的目光钉在蜷缩在地上、痛苦喘息的幼子身上,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谢长虞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胸口疼得厉害,耳朵嗡嗡地响。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光,看见母亲被越拖越远,她伸着手,徒劳地抓向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脸上不再是死寂与平静,而是扭曲、刻骨的绝望。
“带走!快!”紫袍宦官似乎也怕节外生枝,急切地催促起来。
母亲的指尖抓了个空,她被强行拖出了书房院门,那凄厉的、嘶哑的悲鸣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只剩下微弱的、令人心碎的尾音,久久地萦绕在血腥弥漫的庭院里。
“小杂种。”紫袍宦官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谢长虞,对旁边的人吩咐道:“一起带走,找个地方关起来,别弄死了,或许……还有用。”
于是谢长虞被粗暴地拎了起来,像个无足轻重的添头一样塞进了入宫的马车里。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下,目光掠过地上那滩迅速变暗的血泊,掠过散落满地、被血浸透的雪白宣纸,最终停在了父亲圆睁的、空洞的双眼间,仿佛要将面前的一切永远刻进脑海里。
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