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洛没再说话,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等莫瑜璟的哭声慢慢平复下去,她才起身,拿过刚买回来的药,在茶几上一一摆开。
她蹲在莫瑜璟面前,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脚踝,把她受伤的小腿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伤口周围沾了些灰尘,她先撕开生理盐水棉片的包装,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擦干净伤口边缘的皮肤。
莫瑜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腿下意识往回缩,姚洛抬手按住她的膝盖,抬头看了她一眼,动作放得更缓。
擦干净伤口,她拿起碘伏喷雾,对着伤处轻轻喷了两下。
冰凉的液体碰到皮肤,莫瑜璟的身体瞬间绷紧,咬着唇没出声。姚洛放下喷雾,挤了些药膏在指腹,顺着瘀伤的边缘,慢慢打圈揉开,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碰疼伤口,也能让药膏吸收。
上完药,姚洛把她的腿轻轻放下去,拧好药瓶的盖子,都收进袋子里。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没人说话。客厅里只有卫生间方向传来的水管滴水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瑜璟慢慢侧过身,把头靠在了姚洛的肩膀上。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说起了这个房子。
她从初中就在这里住,住了快四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喘不过气,窗户对着楼缝,常年见不到多少太阳,卫生间的水管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总在滴水。
“以后我们租的房子,肯定要比这里好。”
莫瑜璟说。
姚洛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点开租房软件,屏幕亮起来。她把手机凑到两个人面前,划着页面问:
“你喜欢这种吗?loft,上下两层的。”
“喜欢。”
莫瑜璟盯着屏幕,顿了顿,补充道,“只要能跟你待在一起的地方,我都喜欢。”
她心里清楚,这话或许现在还没法兑现,可她还是愿意,和姚洛一起定下这个约定。
第二天早读课,教室里坐满了人,读书声此起彼伏。莫瑜璟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向自己旁边的座位。
桌子是空的。
姚洛的书桌还保持着昨天放学时的样子,课本摊在桌角,笔盒放在上面,椅子塞在桌子底下,没人动过。
莫瑜璟走到座位上坐下,等了十分钟,早读课过半,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戳了戳前面的同学,问姚洛去哪里了。同学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又转身问班长,班长也说不知道,早上点名就没见姚洛来。
莫瑜璟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没管教室里投过来的目光,快步跑出教室,直奔教师办公室。
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改作业,看见她急冲冲跑进来,抬眼问她怎么了。
“张老师,姚洛今天没来上课,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莫瑜璟的声音带着喘,手紧紧抓着办公室的门框。
张老师脸上露出点诧异的表情,说:
“你们两个平时关系那么好,她没告诉你吗?她在这里只是借读一学期,手续早就办好了。”
莫瑜璟站在原地,脚步定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忽然反应过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运气不好,可从来没想过,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姚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莫瑜璟想起之前的日子,她不想上学,整日赖在家里,赵采白的打骂落在身上,她没什么反应。
有天晚上她翻出家里的安眠药,倒了一把往嘴里塞,没咽下去几口,就冲进厕所全吐了出来,胃里烧得发疼。
后来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发烫,心跳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吵得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姚洛的脸。
是姚洛把她从那个状态里拉出来的。
她上课打瞌睡,想放弃的时候,都是姚洛在旁边轻轻碰她的胳膊,给她递过来写好重点的笔记。现在姚洛就这么突然消失了,从她的生命里,一下子就没了踪迹。
莫瑜璟给姚洛发了无数条消息,打了无数个电话,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一周过去,日子好像慢慢恢复了平静。
教室里的座位重新排了,莫瑜璟旁边的位置空着,她没有新的同桌。
姚洛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书桌里,课本、笔记、笔盒,都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周了,没有人来收拾。
莫瑜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如果姚洛真的要走,不可能不跟她说一句话,更不可能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都留在这里。张老师在骗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放学的铃声刚响,她就往教室外冲。
今天放内假,下午半天向张老师请过假的可以出学校,张老师之前警告过,放学后要按时回家,不要在路边停留,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见到姚洛。
哪怕姚洛真的要转学,真的要离开,她也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只想听姚洛亲口说。
莫瑜璟不敢去想姚洛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跟她说这句话,是带着歉意,还是会低着头,跟她说不想离开。可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法去恨姚洛。
她舍不得。
也不愿意这么去想。
姚洛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从始至终,莫瑜璟都是这么觉得的。
这天是学校的下午内假,教学楼里大半的教室都空着,学生要么回了家,要么去了操场,没人留在闷热的教室里看书复习。姚洛的班级里,只有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空无一人。
姚华采走进教室,径直走到靠窗的姚洛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她指尖扫过桌角摊开的课本,一页页叠整齐,再把笔盒、笔记本、试卷分门别类理好。
没过多久,两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走进教室,手里拎着两个空的硬纸箱,站在门口等她的指令。
姚华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过来。两个男人上前,把理好的书本轻轻放进纸箱,又把桌肚里的杂物一一清出来核对。
收拾妥当后,一个男人背上姚洛的双肩包,另一个抱起封好的纸箱,站在原地等她。
姚华采带着两人去了教师办公室。她和张老师面对面站着,低声交代完转学的后续手续,临走前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补了一句:
“谢谢张老师,这段时间麻烦您费心了。”说完带上门,转身往楼梯口走。
下楼之前,姚华采折回了一趟教室。她站在姚洛的座位旁,目光落在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姚洛同桌的座位,桌面乱糟糟的,摊开的课本上没写几行笔记,桌角堆着几个揉成团的草稿纸。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本课本,翻开扉页,右下角用黑色水笔写着名字:莫瑜璟。
姚华采盯着这三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前几次姚洛周末出门,说要和同学出去玩,提的都是这个名字。她之前没放在心上,此刻只觉得心口发沉,暗自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之前对女儿的管教,还是太疏忽了。
她想起前几天在家的场景。那天她把新学校的资料放在姚洛面前,给她递了一杯冰饮料。姚洛喝了两口,指尖停在平板屏幕上,迟迟没有往下翻页。
姚华采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神放空,明显在想别的事,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犹豫和抗拒。姚华采养了她十几年,女儿从来最听她的话,从来没在这种关乎前途的事上违逆过她,这是第一次。
姚华采抬手,朝姚洛的头顶伸过去。姚洛猛地回过神,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眼里带着明显的惊惶。
姚华采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放缓了语气,往前凑了凑说:
“怎么了乖乖?妈妈只是想帮你理理头发,你看你额前的碎发都散下来了,要不要妈妈帮你束起来?”
姚洛身体僵了一瞬,很快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摇了摇头说:
“不用了妈妈,谢谢妈妈。”
姚华采看着她刻意放软的神态,心里压着一股火,却没说出口。
她很早之前就跟姚洛说过,学生时代的朋友没什么用,没必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耽搁自己大好的前途。现在看来,她的话,姚洛根本没听进去。
那天姚洛喝完那杯饮料,没多久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姚华采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最终还是定了转学的手续,定了今天来收拾东西的时间。
姚洛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下的床垫软硬度不对,鼻尖没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偏冷,不是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也不是之前常去的那家酒店。她撑着床坐起身,第一反应摸向床头柜,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这个时间,早自习早就开始了,上学肯定迟到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姚华采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着。落地窗外是完全陌生的街景,路牌上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远处的建筑风格也和国内截然不同。这里是一间装修精致的酒店套房,比她住过的任何一间都要宽敞。
“妈妈?”
姚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压不住的慌,“我这是在哪里呀?我上学快迟到了。”
姚华采抬眼看向她,笑了笑,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说:
“我已经帮你转学了,现在我们在国外。你看,国外这个环境怎么样?”
姚洛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猛地顿住,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完全没法想象,昨天她还在国内的教室里,和莫瑜璟并排坐着上课,睡前还在给莫瑜璟发消息,说第二天要给她带校门口的面包。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国外?
“妈妈,可是我还没有跟朋友告别,”她的声音发颤,往前走了两步,“而且我东西都还在学校里面,都还没有收拾,我……”
“妈妈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姚华采打断她,起身走到餐桌边,端起一杯温好的牛奶,“快过来吧,要喝杯牛奶吗?你学校里的东西,妈妈已经找人帮你收拾好了。”
姚洛一瞬间像是嗓子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
“妈妈,那我的手机呢?”
姚华采拿着牛奶走过来,递到她面前。姚洛下意识伸手接住,玻璃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你那手机啊,我看也挺旧的,就直接帮你扔了。”
姚华采说得轻描淡写,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还没拆封的最新款手机,递到她面前,“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新手机,怎么样?喜欢吗?”
姚洛放下牛奶,接过手机。
盒子很轻,她拆开包装,按亮屏幕,没有锁屏密码。她划开主界面,指尖点开那个最常用的社交软件,弹出来的是空白的注册登录页面。她又挨个点开其他的软件,全都是新的,什么都没有。
聊天记录,联系人,相册里存的照片,和莫瑜璟的合照,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不知道该怎么再像以前那样,亲密地喊妈妈。
妈妈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姚洛垂着眼,不想再看姚华采,只低声敷衍了一句:
“嗯,妈妈,谢谢妈妈的牛奶。”
“那你怎么不喝啊?”
姚华采的声音落在耳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姚洛刚想说口不渴,抬眼就撞进姚华采的视线里,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心里发毛,端着杯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憋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说:
“我怎么会不喝呢。”
在姚华采的注视下,姚洛仰起头,把整杯牛奶咽了下去。牛奶的温度刚好,甜丝丝的,可她咽得很艰难,喉咙里堵得发疼,每一口都带着哽咽。
喝完最后一口,姚华采接过空杯子放在桌上,说:
“妈妈还要忙工作,你先自己回房间休息一会。要不然你想出去玩的话,就在手机上看看有没有想玩的地方,妈妈下午带你出门。”
姚洛僵硬地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回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喉咙里还残留着牛奶的甜味,那股甜腻的味道裹在喉咙里,只让她觉得反胃。
她爬起身扑到床上,抓过被子蒙住头,又把枕头死死按在脸上。
隔绝了所有光线之后,她才张了张嘴,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
“莫瑜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