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太浓,混着一点窗帘布料上残留的洗衣液香精,钻进鼻腔里让人觉得不痛快。余敬嘉动动眼皮,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不太刺眼,是一片暖洋洋的橙黄色,大概是已经傍晚了。
他盖着薄被躺在一张床上,余敬嘉偏过头,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搁着的药盒和一只蓝色外壳的保温杯,杯身上还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Logo。
床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夕阳正从玻璃外面铺进来,把白色床单染成暖融融的橘粉色。
后腰那股酸胀感已经消失了。
余敬嘉愣了有好一会,右手下意识探向腰侧,指尖隔着病号服按了按。那片皮肤光滑完整,什么异样都没有,他索性掀开衣摆低头去看,左侧腰窝的位置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他记得那根手指刺进来,噗嗤一声,动作利落地像要和他掏心掏肺,只不过没有血涌出来的湿热感,只有一道尖锐的酸麻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窜,窜到后脑勺就炸开了,把他整个人炸得失了知觉。
当时那个男人的嘴唇贴着他的下唇,冰冰凉凉,舌尖扫过的时候带着一点海水的咸腥。
余敬嘉猛地坐起来,因为他恍然自己竟然在回味那些吻,但是起身的动作快了,脑袋里一阵发晕,病房在视野里乌漆麻黑,他扶住床沿稳了两秒,等到那片旋涡般的眩晕感退下去才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按亮屏幕,十几条未读消息直接崩出来,全都来自陈朗。
"老余你没事吧???你人呢???"
"我找了一圈没找着你人,海洋馆出事了你知道不,死人了!!!"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啊我靠,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你别吓我我靠我靠……"
"海洋馆封了,警察来了,我在出口等你。"
"你他妈人呢??"
"我报警了啊。"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医生说你在输液,我就没进去,你好好休息,醒了打我电话啊。"
余敬嘉翻了会手机,退出对话框点开通话记录,给陈朗拨过去。
"老余你醒了!!"陈朗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余敬嘉立刻把手机拿远,"哎哟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转头你人就没了!!后来是保安在员工通道里头发现你的,说你晕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
“我跟着救护车来的,医生说你是低血糖犯了,给你挂了葡萄糖,你他妈是不是从老家回来就没好好吃饭??"
余敬嘉张张嘴,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能回应什么,干脆音量调小听陈朗啰嗦。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稍微有点哑,于是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输液输了一个多小时我就在外头坐了一个多小时,后来看你差不多了我就先回了,咱们宿舍门禁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朗说到这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老余,我说认真的,你脸色真的差得要命,要不明天我把宋祁他们俩喊过来再去门诊看看?我们陪你去。"
"不用。"
“那我们明天下了课去看看你。”
“也不用。”
"哎呀余敬嘉,你别犟——"
"陈朗。"余敬嘉截住他的话,"你从通道里找到我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旁边能有谁?就你一个人躺在地上啊,怎么了,有人对你干什么了?"
余敬嘉垂下眼,夕阳从窗外斜斜射进来,在被单上投下一道橙色的光斑,他盯着那道暖融融的光,感受了一下后腰的位置,那片皮肤安静极了,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压根没发生过。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你回去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余敬嘉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有家属在低声说话,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也听不清内容。
那只手碰他的触感还他记得清清楚楚,冰冷的指腹顺着颈侧滑下来的时候,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会被掐住喉咙。
结果没有,那只手沿着肩线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了他后腰酸胀得最厉害的地方,被按到的那一瞬间,疼痛就消失了。
可能对方是中医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腰是被那个人弄好的,那根手指刺进去的时候,酸胀感顺着那个伤口像漏气一样泄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虚脱般的疲劳,所以他醒来的时候腰不疼了。
余敬嘉把脸塞进掌心,掌心是热的,脸颊是凉的,温差让他的思绪清醒了一点。
他支着脑袋,指尖时不时戳一戳熄屏的手机,他首先得搞清楚一件事,那个男人应该是他从坟地里带出来的东西,扶过的那块石碑,迎面扑来的阴风,后腰持续了这么久的不适,所有线索串起来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鬼绝对就是和自己纠缠上了,而且那个鬼喊他"小桃花"。
所以原来老道士在地铁上说的"桃花劫",指的就是这个。
想到这里余敬嘉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活了二十一年,桃花运清淡得跟白开水似的,结果头一遭被人喊桃花,喊他的还是个从坟里爬出来的,这什么道理?
这桃花劫不知道能不能还给那老道士。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护士进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血压,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余敬嘉摇头。
护士说再观察一晚,明天早上没事就能出院,临走前把床头灯打开,叮嘱他不舒服就按铃。
余敬嘉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陈朗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说海洋馆官方通报了,驯养师死因是突发性心脏骤停导致溺水,海豹那一下抽搐被定性为表演途中的意外肢体痉挛。
他把通报截图发了过来,还配了行字:"你说邪门不邪门,我亲眼看见那个驯养师自己飞出去的,结果通报说是心脏病。"
余敬嘉没回,他也搞不明白这些事,他退出去刷了刷别的,朋友圈里有人在抱怨下周的实践报告一个字没动想找代写,学校的表白墙上了新帖子,吐槽图书馆自习室哪个靠窗的位置被一对不来学习的情侣占了整整一下午,自己无处可去。
日常琐碎的消息一条一条从他手指底下滑过去,和海洋馆通道里那截潮湿逼仄的空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下去,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低鸣。
然后他便听见了一声轻笑。
不像听错,这声音极轻,像是贴着耳朵根吹进来的。
余敬嘉睁开眼,房间里什么变化都没有,窗帘一动不动的,门缝底下也没有光影移动,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闭上眼,刻意放慢呼吸节奏,把自己往睡意里推,身体松弛,困意就一层一层漫上来,像温水没过身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下沉,边界开始模糊。
那个笑声响第二次的时候,他半只脚已经踩进梦里了。迷迷糊糊之间只记得那道声音黏糊糊地贴着他的耳廓滑进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每个字都拖了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睡得这么乖,祝你好梦。"
余敬嘉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过去的,但他的确是做了个梦。
那句"祝你好梦"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还在想这鬼怎么这么爱说话,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被一阵温热的潮水托着往下坠,就那么坠进了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片静悄悄的水边。
水面也很静,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波光。头顶的天也是暗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岸边生着高过膝盖的野草,草叶在无风的夜里纹丝不动,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点**的草木气息,正无处不在地氤氲。
余敬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棉布面料被夜风贴在小腿上,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泥土软得过分,每一步都微微陷下去,发出轻而湿润的声响。
这地方他不认识,但也不觉得害怕,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像一个人在深夜走进一间漆黑的屋子,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柜子在哪桌子在哪,身体比意识先熟悉了这里的轮廓。
水边立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伸出来的枝桠光秃秃的,只在最高处挂着几片蜷曲枯黄的叶子。余敬嘉走到树下站定,抬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枝条。
指尖刚触上去,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
"晚上好。"
那个声音很好认,含着笑意又懒洋洋的,每一个字都带了点不紧不慢的拖音,余敬嘉转过身,那个男人就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半靠在那棵老树的另一侧枝干上,一条腿微微屈着,姿态闲散得不像话。
这一次余敬嘉总算看清了他的脸。
上一回在员工通道里光线太暗,只能辨认出银白色的头发和墨蓝色的眼睛,现在这个梦姑且称之为梦境里的地方光线柔和而均匀,把那人的五官清清楚楚地呈了出来。
确实是很好看的。
余敬嘉脑子里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坦坦荡荡。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好看的嘴唇,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的那种白,衬得那双墨蓝色的瞳孔更深更亮,像两口幽深而诱人的井,看久了就容易失足跌进去。
银白色的头发在无风的环境里柔软地垂落在额前,长度比上回见的时候短了一些,发尾微卷垂在肩头,还带着一点水汽未干的潮意。
他穿了一身黑,上衣的样式很奇特,不是余敬嘉见过的任何一种现代剪裁,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锁骨的线条,衣摆边缘缀着暗色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云纹,在光线底下若隐若现。
那人站在老树底下,像幅被潮湿的空气浸泡了太久的古画。
"看够了吗?"对方歪了歪头,嘴角挑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你这样,这是对我的长相还满意?"
余敬嘉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他:"你为什么能进我的梦里。"
"因为你想我了。"
"我没有。"
男人换了个站姿,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朝他这边走了两步,"你不觉得奇怪?疼了那么久的东西,忽然就不难受了,你心里难道没想过那个人?"
余敬嘉沉默一瞬。他承认自己确实想过,但那个想和他的嘴硬没有冲突。
"那叫正常思考。"他说,"换谁都会想。"
"是吗。"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近。余敬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香,比上一回淡了一些,但底调没变,带着溪风迎面拂来的潮湿与青涩。
他垂着眼睛没往上看,视线落在那人领口暗色的纹路上,看那些像水波一样的线条在布料上缓缓流转。
"你叫什么名字,上次……没听到。"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第一句正经话问的是这个,随即那点笑意又从眼底浮上来,于是眉眼便弯弯的。
"阮临洲。"他说,声音放轻了一点,"临帝子之长洲。"
余敬嘉在心里默念一遍,把这三个字和面前这人对上号,阮临洲,三个字念起来都带着水汽,果然是个从水里爬出来的鬼,难怪一身湿哒哒的冷。
"你在海洋馆里对我做了什么?"他又问。
阮临洲像是一直在等他这么问,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余敬嘉灵活地像只猫往后一闪。
"躲什么?"他笑着问,"给你种东西的时候也没见你躲这么利索。"
余敬嘉的嗓子眼发紧:“种的什么?”
那只冰凉的手又贴上来了,指腹轻柔地按在他左腰侧,隔着一层布料,精准地覆在那处隐形的创口上。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