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悄然探入主楼的卧室。
傅忠端着托盘,上面是傅斯年每日需按时服用的药碗和温水,步履平稳地来到卧室门外。
他抬手叩了几下,然后等待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表情,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宽大柔软的床上,傅斯年已经醒了,他的睡眠极浅,在傅忠敲门时便已睁开眼。
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而在他身侧稍远些的地方,温叙白还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得正沉。
少年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傅斯年的腿边,睡得毫无防备。
傅忠垂着眼,端着托盘走到床边,将药碗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低声道:“先生,该用药了。”
“嗯。”傅斯年应了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接过傅忠递来的温水,先漱了漱口,然后才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苦味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又喝了一小口,冲淡口中的苦涩。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旁还在沉睡的温叙白。
少年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像小动物般,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但并没有醒来。
傅斯年的目光在他安稳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柔和,抬眼示意傅忠可以收拾了。
傅忠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药碗,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温叙白,低声道:“先生,早餐已备好。温小哥那边……”
“让他多睡会儿。”傅斯年淡淡道,“等他醒了,让厨房给他热着。一舟到了吗?”
“陈先生已经到了,在楼下偏厅等候。”傅忠答道。
“好。我稍后下去。”傅斯年说着,掀开被子,准备起身。他动作很轻,似乎不想吵醒旁边的人。
然而,就在他脚刚沾地时,床上的温叙白似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视线聚焦,看到了站在床边、正看着他的傅斯年。
“陆先生……早。”温叙白下意识地扬起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声音含糊。
随即,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和谁睡在一张床上,连忙手忙脚乱地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翘,睡衣也歪歪扭扭,窘迫得不行。
“早。”傅斯年看着他这副刚睡醒模样,眼底那点柔和似乎又加深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平淡,“醒了就起来洗漱,吃早餐。一舟在楼下等你,今天送你去苏绾凝那里。”
“哦、哦!好!”温叙白连忙点头,也顾不上害羞了,赶紧爬起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就想往浴室冲。
“鞋。”傅斯年提醒道。
温叙白这才反应过来,又跑回来找拖鞋,小声嘟囔:“谢谢陆先生……”
傅斯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主卧的另一个盥洗室。
等温叙白洗漱完毕,换好傅忠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来到餐厅时,傅斯年已经在主位上了。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早餐很丰盛,中西合璧,摆满了长长的餐桌。
温叙白在傅忠的示意下,在傅斯年右手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拿起餐具。面对满桌精致却叫不出名字的食物,他有点无从下手。
傅斯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无措,抬眼看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离他较近的几样中式点心和小菜,淡声道:“随意些,想吃什么自己拿。”
“嗯。”温叙白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夹了个虾饺,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味道很好,可他心里惦记着待会儿要去苏绾凝那里,既兴奋又紧张,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傅斯年没再说话,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快吃完时,陈一舟走了进来,对傅斯年微微躬身:“先生,车备好了。苏医生那边也已经联系过,随时可以过去。”
傅斯年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温叙白:“去吧。认真学,不用怕。有什么问题,回来可以问我。”
“是,陆先生。我会好好学的!”温叙白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眼睛亮亮地看着傅斯年,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和怅惘。
虽然对学医充满向往,可一想到要离开傅斯年身边一整天,他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舍不得。
傅斯年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那感觉有点奇怪,勉强移开视线,对陈一舟点了点头。
“我走了,陆先生。”温叙白小声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陈一舟往外走。
傅斯年“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餐厅门口。
可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似乎并没有随着少年的离开而消失,反而更明显了些。
傅忠在一旁默默收拾着餐桌,眼角余光将自家先生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
庄园主楼前,温叙白坐上了陈一舟的车。他扒着车窗,最后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傅斯年就在里面。
“温小哥,坐好了,我们出发了。”陈一舟启动车子,语气温和。
“嗯。”温叙白应了一声,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不舍压下去。他要好好学,不能辜负傅斯年的期望。
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汇入临江城清晨的车流。温叙白看着窗外的繁华街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夹杂着对傅斯年的思念。
可才分开这么一会儿,他就开始想傅斯年了。
几乎是温叙白离开的同时,一辆黑色的车,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和焦躁,停在了主楼前。
车门打开,傅景山沉着脸,步履生风地走了下来。
他脸色铁青,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显然是睡得极不安稳。眼底布满了血丝,看人时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阴鸷和疯狂。
他身后跟着两个心腹手下,皆是一脸肃杀。
傅忠得到消息,早已候在门口,见状上前一步,拦在门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景山老爷,先生刚用完早餐,正在休息。您若有要事,还请容我通禀一声。”
“通禀?”傅景山冷笑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我是他大伯!回自己家,见自己侄儿,还需要通禀?滚开!”
说着,他就要硬闯。
傅忠身形未动,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景山老爷,这是先生的规矩。还请不要为难我。”
“规矩?”傅景山眼中厉色一闪,抬手就要推开傅忠。他身后的手下也立刻上前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主楼厚重的大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
傅斯年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内,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却不容侵犯的气场。
他目光淡淡扫过门外的傅景山和他那两个手下,最后落在傅景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大伯,一早登门,有何贵干?”傅斯年开口。
傅景山看到他,胸口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恐慌,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死死盯着傅斯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傅斯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伯?回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怎么,在外面躲了几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这傅家还有尊卑长幼了!”
面对傅景山的疾言厉色,傅斯年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大伯言重了。请进。”
傅景山冷哼一声,甩袖大步走了进去,那两个手下也想跟上,却被傅忠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两名主楼护卫拦在了门外。
书房内,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傅景山毫不客气地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那双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站在书桌后的傅斯年。
“傅斯年,明人不说暗话。”傅景山开门见山,“清溪镇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清溪镇?”傅斯年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大伯指的是什么?是有人意图残害无辜百姓的事?还是指,你那三十个不知死活的手下?”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直戳傅景山的肺管子。
傅景山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沙发扶手:“你少在这给我装糊涂!那些账本!是不是你让人偷的?还有顾家的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傅斯年,我是你大伯!你竟敢如此算计我?”
“算计?”傅斯年轻轻挑了下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嘲讽的笑意,“大伯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至于顾家,他们自己行事不端,惹了不该惹的人,与我何干?”
“你——!”傅景山被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气得气血上涌,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傅斯年的手都在抖,“好!好你个傅斯年!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是吧?你别忘了,这傅家,还不是你说了算!你爹妈死得早,要不是我们这些叔伯撑着,傅家能有今天?你不知感恩,反而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来对付自家人!你这个……”
“大伯。”傅斯年打断了他越来越口不择言的咆哮,“有些话,说出口前,最好三思。父亲母亲是怎么去的,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傅景山,看着窗外庄园的景色,声音清晰地传入傅景山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至于傅家是谁说了算……这件事,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账本的事,顾家的事,还有……这些年,您做的那些事。”傅斯年转过身,目光看向脸色已变得惨白、冷汗涔涔的傅景山,语气轻飘飘的,“如果大伯还想安安稳稳地,在‘松涛苑’颐养天年,我劝您,最近安分些。不要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也不要再去找任何不该找的人。”
“否则,”傅斯年顿了顿,“我不保证,那些东西,会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到时候,别说顾家,恐怕连傅家,也未必保得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