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在院子里,只看到一个斯文俊秀的陌生男人匆匆来,又匆匆去,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多一点,院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沈莫回来了。
他依旧拎着那个旧皮箱,步履依旧从容,但那张总是带着假笑的斯文脸庞,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眼镜后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暴戾的怒意,与他那身儒雅的装扮形成强烈反差。
他甚至没跟傅忠打招呼,直接大步走进了主屋,反手关上了门。
“砰!” 皮箱被他有些粗暴地扔在地上。
陆云帆睁开眼,看向他。
沈莫深吸一口气,似乎想骂人,但看到陆云帆苍白的脸,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渣:
“查清楚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陆云帆喝水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往里面倒了小半杯清澈的液体,那是他从几处水源分别取回的样本混合液。
然后,他又从皮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用指甲挑了一点点,撒入杯中。
几乎是在粉末接触到液体的瞬间——
“嗤……”
一阵仿佛腐蚀般的声音响起。
杯中的液体,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清澈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表面还浮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泡沫!
一股带着腥甜和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沈莫死死盯着杯中的变化,脸色铁青,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寒光四射,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充满了极致愤怒和厌恶的咒骂:
“操他妈的!是‘瘟煞散’!混合了至少三种以上毒草提炼的阴损玩意儿,剂量下得还不轻,这帮畜生,烂了心肝的狗杂种,居然往人家整个镇子的水源里下这种断子绝孙的毒!”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连声音都有些发抖:“这玩意儿不会立刻要命,但会破坏人的肠胃和神经,让人上吐下泻,高烧昏迷,浑身无力,抵抗力急剧下降!成年人扛几天或许能缓过来,但老人孩子和本身就体弱有病的基本就交代了!而且这毒有轻微的传染性,通过排泄物和呕吐物就能扩散!这是要屠镇的节奏啊,丧心病狂!简直他妈的丧心病狂!!”
沈莫平日里虽然性格恶劣,嘴毒心黑,但他用毒用药,自有其准则和骄傲。
他痴迷于毒物的杀伤力,享受那种掌控生死的感觉,但他同样尊重“毒”本身,也鄙夷那些行灭绝人性之事的下作手段。
陆云帆看着杯中那灰绿浑浊液体,听着沈莫愤怒的咒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眸,骤然结冰,寒意凛冽,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果然。
陆云帆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杀意。
“可有解?”他问。
沈莫正在气头上,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猛地转过头,眼睛瞪着陆云帆,语气带着一种被侮辱了的暴躁:
“解?哥,你是在侮辱我吗,就这种不入流、大杂烩似的阴损玩意儿,也配让我说可不可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那恶心的液体连同杯子一起,狠狠摔进墙角的炭盆里!液体泼在炭火上,发出“嗤啦”一声响,冒起一股带着怪味的青烟。
“小意思!”沈莫咬着牙,脸上重新浮现出睥睨一切的傲气和自信,只是这傲气里裹挟着冰冷的怒意,“给我半天时间准备药材!镇上药铺没有的,我箱子里有备用的!再给我一天时间熬制解药!保证药到病除!连后遗症都不会有!”
陆云帆点了点头:“去做吧。需要什么,让傅忠配合你。”
“用不着。”沈莫摆摆手,已经开始弯腰翻检自己的皮箱,里面瓶瓶罐罐,各种颜色的粉末、液体、干草药,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却又透着股诡异。“傅伯帮我烧一大锅开水,准备几个干净的大桶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他动作麻利地开始挑选药材,嘴里还在不停咒骂着下毒者的卑劣。
那迅捷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沉浸在自己领域的大师,与刚才那副嘴贱恶劣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云帆看着他忙碌,没再说话。
沈莫将挑出来的药材分成几堆,又写了个单子,让傅忠去镇上药铺尽可能抓齐,缺的从他箱子里补。
然后挽起袖子,露出布满各种细小新旧伤疤和药渍的手腕,开始处理手头的药材,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初步的准备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沈莫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行了,先这样。等傅伯把药抓回来,晚上就能开始熬。明天这个时候,解药就能分发下去。”沈莫说着,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工具,似乎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提起皮箱,转身准备往外走的时候——
陆云帆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李雨肇在澜城。这次的事,是他和江辞瓷一起办的。你想去见他的话,处理完这里,可以去。”
沈莫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背对着陆云帆,提着皮箱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挡,看不真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沈莫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疑惑的假笑,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
“哥,你说啥呢?”他语气轻松,“什么李雨肇,我去见他干嘛,澜城那地方乌烟瘴气的,哪有我那些宝贝毒虫草药有趣。”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不明白陆云帆在说什么,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陆云帆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沈莫被他看得有些维持不住笑容,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扶了扶眼镜,语气变得更加轻松:“行了,哥,你好好休息吧,解药的事交给我。我出去看看傅伯药抓得怎么样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拎着皮箱,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轻轻晃动。
陆云帆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边的书,却依旧没有看进去。
他了解沈莫,就像了解江辞瓷一样。有些事,有些心思,他们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理清,可他看得清楚。
沈莫和李雨肇,一个是用毒用药的“诡刃”,一个是混迹地下、心狠手辣的“疯刀”,看似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方面奇异地互补,甚至互相吸引。
只是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
不过,现在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
陆云帆的目光,落向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