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颜和秦陨要认真算起来,说是见过面的陌生人也不为过。
第一次,在齐泽雅的生日聚会上。
她甚至不记得那天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但那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秦陨,在六年前的汇银商场。
那天的记忆像一卷被水浸泡过的胶片,有些画面格外清晰,有些却模糊得只剩下光影。
林深颜用力甩了甩头,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凉意渗进皮肤。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一点按下去。
两天后的傍晚,林深颜走出医院大门。
夕阳西斜,将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她一眼就看见了钟言。
他正倚着一辆新买的红色甲壳虫,双手环抱在胸前,造型凹得十足。
墨镜架在鼻梁上,V领花衬衫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锁骨。嘴角噙着笑,一副“快来看我”的表情。
林深颜目不斜视,直接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
钟言摘下墨镜别在衬衫上,抬手敲了敲车窗。
林深颜按下车窗,钟言趴在窗口,有些愤愤地说:“今天我可是大寿星,你让我给你当司机?”
林深颜扯出安全带系好,看了他一眼:“唯心呢?”
她想起那天赵珑发给她的照片,沈唯心站在昏暗的巷子里,对面是秦陨。
两人都很严肃,像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
沈唯心的事她无权多管。
但如果钟言也牵涉其中,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钟言耸了耸肩:“她临时有事,晚点直接去餐厅。”
说着拉开驾驶座车门上了车。
餐厅在河边,巨大的几块落地窗,将窗外的落日天幕分割。
落日将水面染成橘红色,游船缓缓驶过,在水面划出长长的波纹。
“阿若应该也快到了。”钟言将菜单递给林深颜,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林深颜接过菜单,翻开。
她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抬头看向服务员,用流利的英语点菜,全是贵的。
钟言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抽了纸巾擦了擦嘴,才说:“林深颜,你还真是一点不客气啊!”
林深颜正拿着手机拍窗外的落日,懒得理他。
等拍完,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胳膊撑着桌面,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钟言,语气很随意:“你不准备给钟叔还有蓉姨打个电话,蓉姨刚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钟言眸子暗了一下,声音低低地问:“我妈她还说了什么?”
“蓉姨说她怕给你打电话钟叔生气,让我替她说声生日快乐。”林深颜把话转述了,却没多说什么。
这时,沈唯心正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丝巾,在这热带国家显得有些突兀。
林深颜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两眼。
服务员见这桌人到齐了,立马开始上菜。
把沈唯心提来的蛋糕也拿到了冰柜里放着。
河上的游轮拉响悠长的汽笛声。
三人举手碰杯,冰块在香槟酒里晃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生日快乐。”三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等他们吃的差不多了,服务员撤了一些盘子,把蛋糕推了上来。
沈唯心细心地在蛋糕上插上了数字26的蜡烛,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打火机,点燃。
跳动的烛火映在他们脸上。
开心果树莓慕斯蛋糕,绿色的蛋糕体,上面点缀着红色的树莓酱,可爱得不像话。
与此刻双手合十,冒着星星眼的潮男丝毫不搭。
“怎么就二十六岁了?”
钟言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对准蜡烛,“呼”的一声,将蜡烛全部吹灭。
他脸上露出夸张的感慨表情,摇头晃脑道:“真是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还啊。”
“是啊。”林深颜接过他递过来的蛋糕,用叉子轻轻拨弄着,“一晃,你们都到曼谷四年了。”
她状似无意地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钟言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反应太快了,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调整。
变成一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
“是不是我家老头叫你来问的?”他夸张地摇头晃脑,下巴都快甩出去了,“他是越来越厉害了,连你都收买了。”
林深颜只是笑了笑。
她低头用叉子轻轻拨弄蛋糕上的树莓酱,她没再多说什么,因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他。
钟言现在不可能回国。或者说,他不愿意回国。
突然,沈唯心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震动声在桌面上嗡嗡作响,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沈唯心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她匆忙起身,手提包从椅背滑落。
“哗啦”一声,包里的物品散落一地。
“我帮你捡。”
钟言敏捷地蹲下身,快速地将散落的物品放回包里。
沈唯心接过包时,目光在地上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
她的动作很自然,却让林深颜察觉到一丝异样。
然后她接着电话,往外走。
林深颜看着沈唯心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你们最近很忙?”
“她这两天挺忙的。”钟言用叉子戳着蛋糕,心不在焉地回答。
“在忙什么?”
“我也不清楚。神神秘秘的,问也不说。”
大概过了五分钟,沈唯心回来了。
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脚下的步子迈得却有些急。
“尝尝看?”钟言将分好的蛋糕往沈唯心面前推了推,“味道很不错。”
林深颜感受着在舌尖化开的甜腻。
嗯……钟言喜欢就好。
沈唯心匆匆吃完蛋糕。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往嘴里塞。吃完,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钟言把她的包递给她:“有事就先去处理吧,要我送你吗?”
“钟言,抱歉……”沈唯心声音一滞,面上满是愧色,“没多远,我自己过去就行。”
她快步离开。
林深颜优雅地拿起纸巾,擦拭着嘴角。
对面钟言一副仿佛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模样,眼睛耷拉着,嘴角下撇,整个人都蔫了。
她叹气,摇了摇头:“我看你也没心思继续吃饭了,我们走吧。”
刚走到旋转门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客人请等一下!”
服务员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张泛黄的便笺纸。
“您落东西了。”
林深颜接过那张纸。
便笺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她展开纸面,铅笔勾勒的诡异图案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个扭曲的蛇形图腾,蛇身盘绕成诡异的弧度,蛇头高昂,蛇信吐出,蛇眼处被刻意描黑,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笔一划都与记忆中的画面慢慢重合。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林深颜猛地抓住服务员的手腕,那力道太大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服务员吃痛地后退半步,脸上闪过惊恐:“左边靠窗的座位底下,可能是另一位女士包里掉出来的。”
林深颜松开手,道谢的话哽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
服务员揉着手腕,匆匆离开。
钟言凑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疑惑着,却在看到林深颜惨白的脸色后怔住。
“这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安,“你怎么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林深颜抬起头,眼神有些冷:“你还记得五年前新京汇银商场的挟持案吗?”
“主犯手臂上,就纹着这个。”
案子发生后,他逃之夭夭,而后人间蒸发般。
任警方如何封锁,开展地毯式的搜索,都没有寻到蛛丝马迹。
六年了,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
钟言的表情僵在脸上。
窗外,暴雨突然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钟言同样惨白的脸。
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那雷声从天边滚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头顶炸开。
林深颜低头看着手中的纸。
六年前的那个人。
六年后的这张纸。
曼谷。
沈唯心。
秦陨。
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在她脑海里盘旋,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网。
林深颜抬起头,看向沈唯心离去的方向。
她已经消失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