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时生提着食盒回来,见到丘隐青在田中和那步天城来的女修一起玩水,她们在田里放着小拇指长的银鱼,把那银鱼驱赶到水田各处,洒着食料做肥,又堆着田埂。
丘隐青眼盲行止不利索,笑颜却不断,他原地安静注视了一会。
罗漳先发现了他,她直起身,惊讶叫他:“应师兄!”
丘隐青那半张都是泥水的脸转过来,她虽然和罗漳一样卷了裤腿,但身上袖子和裤腿都湿了大半,也沾了不少泥渍,手上还拿着一个挖田泥的箪瓢。
罗漳惴惴拉过丘隐青,把箪瓢给她扔下,雷击木塞回她手里,拉着她去应时生那里。
“应师兄,你来就好了,丘姑娘就还给你了。”她笑到。
应时生牵起丘隐青小脏手,对她说:“劳烦你帮我照看内子。”
“没事,我们这两天可以闲一点整田,明天之后才恢复课业。”
应时生想了想拿出一小沓土术符送给她,“还是多谢你,这些土符你收着用吧,以后若有要帮扶的你尽请说。”
罗漳爽快收过,心里对这师兄的映象越发好了。
应时生施术清干净丘隐青,带她回去吃饭,雷击木从见到他之后就不想搭理他一直沉默着,直到又被他插在院门口当门柱子才痛骂他一声。
丘隐青则喜滋滋和他说她干了什么,又拿出怀里收着的几颗小红果给他,“这是罗漳姐送的,我留了几个给你吃。”
应时生看出这是宗门植田里种的灵果,猜到是罗漳从负责的那块田中眜下来的,他眉头轻轻一蹙,却什么也没说。
回到屋内,他扫见昨日裁下来的两人的发丝凌散在床上,眼神略沉下,“青青,你不是答应给我编个穗子吗?”
丘隐青双眉交蹙,才恍然想起晚上是答应过他什么来着,她懊恼说:“我忘记了,昨天太困了没记住。”
应时生不饶她,他亲自给她喂饭,好让她腾出手去给他编穗子。
发丝又软又弹,她怎么也缠不到一块,还散掉下去不少,应时生见她几次失败,越来越着急,只好从她之前给她编的那些草编物里随意拿出一个,“青青,你把头发缠到这里面来吧,简单一点。”
她摸出那是她之前编的棕叶小鸟,她把发丝塞穿过鸟肚子,然后两相对折用绳子捆在一起,很快就完事了,她拿起问他:“这样可不可以?”
他静默一瞬,把这粗制滥造的丑玩意挂在自己剑上,面不改色说:“挺好的。”
用完饭,他让她休息一会,等下再带她去医堂见秋长老。
他人走出院外,雷击木见他愤愤道:“竖子!你凭什么撇开我和青青独自相处?你轻狂放荡……”
应时生把它拿起当标枪一样在地上扎来扎去,他说:“你下次注意点不要随意让青青收别人东西,她收什么都得和我报备。”
“凭什么?”它被他玩的神昏脑涨。
他说:“这宗门里厌恶和巴结我的人不少,我不好说有没有什么人是带着坏心接近青青来的,就像那罗漳,她从灵田里留宗门的果子,查到就得按个贪责,可她却把那果子匀给青青,过我的门路,我还得替着瞒。”
雷击木听得云里雾里的,“这田里的东西不是她种的吗?她怎么不能用?”
应时生说:“可这田,这水,苗,肥等都是宗门的,这是为道不义,就算她想留些也应该问过药堂管事,或是全部上交后让宗门额外奖下。”
“嘁,你小人之心,也许她问过了呢!”
前几日暴雨连天,平谷原灵植毁损严重,这种可能性很小,他淡淡说:“希望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青青她单纯待人皆善,你多看着点吧。”
这一番嘱咐托付,让雷击木心生些别扭,它对他改观了几分,他转身回屋时,它忍不住叫住他:“青青年幼不通情爱,你为什么非要她嫁你?”
他偏转身子,答:“还能为什么?因为我爱慕她啊。”
它愣下,“可你一个修仙者,她一个凡人,你能保证等她年迈老去不会负她?”
它在山里见过不少生命短暂的生灵逝去,连它的好友虎君也遭魔死了,生灵是如此脆弱,它不想看到丘隐青通了情爱后因为色衰爱弛受情伤,或是知道自己会死去而这小子能长生而感伤。
应时生盯着这根郑重其事的木棍笑出声,敛了笑后郑重和它保证:“我不会负她,我也会想办法和她长久,让她能修仙。”
雷击木若有所思,有丝被触动,却还是嘴硬到,“你最好说到做到。”
“自然。”
它又不死心问:“那你自己呢?你心甘情愿为她做那么多?修行也撇下?”在下界,它为丘隐青催生果子,是要耗费自己身体里仅有的灵力,他能做到像它这样吗?
“你不也不顾修炼都要跟在她身边?”他凝睇着它悠悠答。
它不屑鄙夷:“我可是完全自愿的,又不会让青青嫁给我。”
“我付出的比你多,所以青青得嫁我。”
他说完不管它在后又骂骂咧咧的,径自回了屋子。
……
小憩会,应时生带丘隐青去了医堂,人好好的交给秋长老后,他便走了。
秋长老给她施针,又拿着一个镶着灵石的灯筒照她的眼,她一次次加重光亮,最后得到施针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面露苦恼。
雷击木急切问:“不好治吗?”
她说:“几乎所有失明的病因都占了,她眼珠子只是个摆设,没有视物的功能,脑子里也没有视脉,所以怎么疏通也没用,要治的话得换眼珠子,还得重新给她搭脉。”
“可是我能感觉到一点光呢。”丘隐青不死心。
“那是热感,不是光。”她泼冷水说:“因为你的眼睛没用,所以脑子自己形成了一套感知而已。”
“那给她换对眼珠子不就好了。”雷击木大言不惭。
秋长老无奈:“那新眼珠从何来?就算得了,这他人眼珠入她凡体里极易排异。况且她脑中无视脉才是要紧的主因。可这视脉的搭建没有那么容易。人脑中脉络错从复杂,除非有如女娲造人的神力,能将她重新改造一番。”
“你不行吗?”
雷击木讲话太理所当然,丘隐青听得都觉得过分,她忙说:“不行就算了,没关系的。”
秋白芷坦然:“我不行,不说我现在没灵力,就算我有灵力,在她脑中动手术给她凭白造经脉也很难保证不会伤到她,丘姑娘只是个凡人,凡人体脆,脑中施术稍行将踏错就容易给她落下痴傻失魂的毛病。若是她缺的是四肢我还敢大胆一试。”
丘隐青缓缓眨着眼,还是笑着说:“没事的,治不好也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秋白芷亦笑着说:“莫要懊丧,我看看等你身体好点,能不能施针改你几条小脉至少能让你看见一些。”
峰回路又转,柳暗花又明。她欣喜又连连感谢。
秋白芷寻了些药草,做成湿膏,贴在她眼上,让她在这敷着等她下直送她回去。
丘隐青无聊就带着雷击木一块在医堂帮忙。
雷击木充当她的眼睛,一人一木合作下倒是帮了医堂不少忙。
医堂如今正在制清气的药香囊,药囊的囊袋由宗门器堂的人负责,里面的药草配制则交给了医堂。
太一宗人多,这是项大工程,医堂弟子忙的快冒烟,还得和丹堂的弟子合作配香丹的丹方。
掌门给的时限短,医堂不少弟子都骂娘了。
他们至少得在一周内先把各长老和执法弟子的量制出来,医堂大部份弟子都出宗务去了外面,或是在历世,留守不过十余人,就要完成几十人甚至百人的工作量,已经有弟子出昏招骗外面的师兄师姐回来了,连秋白芷都传了求回来的讯息给她的亲传何茹萍,只是又被说有事给推脱了。
丘隐青抓起一把夜交藤放进小秤上,雷击木见重量少或是多就会提醒一声,秤完可以就倒进一个带着格子的屉里,她把药放进空格,屉都满后又去拿下一个。
医堂现在就像个流水线,捡药切药的弟子多,分药的只有三个,原本丘隐青也是切药的,可分药弟子体内的灵气都耗干了,后面得和凡人一样手做,她就被叫到了分药的队伍。她眼盲,空格子不容易放错,所以她被安排在分药流水线的前面。
前头捡药的弟子,拿着新切好的药过来,见她动作还挺快,笑着夸她,“可以呀,丘姑娘你简直帮了我们大忙。”
她脸红道:“是你们照顾我比较多。“
那弟子又哪里哪里几句。她是应时生的道侣,还是个凡人,医堂的弟子原本对她还有些瞧八卦的心情在,可实际相处过后,发现她不过是个容易羞涩也好说话的小娘子。他们让她做什么,她就乖乖做,哪怕做不到的也不会推脱,只是问人或是自己解决,一点架子都没有。人虽眼盲做事慢了点,但做得还不错,也无怨言,做什么都专心的做,不会外顾分心。
器堂的让执法队帮忙送药囊袋子,慕煊烁和几个弟子拿着装得满满的储物袋过来,他一眼就看见了窝坐在角落默默干活的瞎眼凡女,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慕师兄,你怎么了?”同来的执法弟子不明所以。
直到旁边的人撞了下他,朝丘隐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才恍然大悟。
那个勾走他准姐夫的凡女穿着一身朴素的青黄衣裙,眼上覆着一条裹药的白布条,坐在角落抓着药草秤着,仿若独自隔绝外物般娴静悠然自得。
医堂弟子见事不妙,赶紧拿过储物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慕煊烁推开那挡路的医堂弟子,朝丘隐青的方向踱步而去。
忙碌嘈杂的医堂众人顿时安静如鸡,都斜着眼朝这边瞧。
慕煊烁走到丘隐青前面,雷击木率先发现了他,棍身一动,质问道:“你要干嘛?”看这人表情不善,又比自己强,它在想要不要传讯应时生。
慕煊烁扫那棍子一眼,心里冷笑,没想到应时生还为这凡女特意寻了个生了灵识的法器,只是丑的难看。
丘隐青听到雷击木出声,抬起了头,她以为是来人是医堂的弟子,露出个笑容,问到:“是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有名医堂弟子看不过眼,走到跟前半挡住他,“慕师兄,你们不是还要巡峰吗?”
慕煊烁掀起唇角,不答反冷笑问:“你们让一个瞎子干活,就不怕出错吗?”
那弟子说:“怎么会?丘姑娘做的很好。”
他挑着眉,从一旁抓起一把药,散天花一样的抛起,药物四落,原本装着合秤药物的药格子这下都被毁了。
雷击木大骂出声:“怎么会有这种王八蛋!你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找茬?”
药物如雨洒落在四周,擦过了丘隐青的脸颊,她微微仰歪着感受到下落的是她正秤的药,错愕地皱眉。
慕煊烁出了气,心里爽快,扬起下巴对那医堂弟子趾高气昂:“你看吧,这就是找瞎子干活的坏处了。”
医堂弟子敢怒不敢言,毕竟慕煊烁不只是执法弟子,还是慕长老的亲儿子,她们都得罪不起。
他们不敢骂,雷击木替着骂了:“你等着,我叫应时生过来揍你,你个犯贱的小崽子。”
慕煊烁脸色微变,怒眯着眼,“我又没干什么?我怕他?还是你给我小心点不要得罪了我吧。不过一个器灵,我随时都能抹掉你的灵识。”
感受到他投过来的威压,雷击木一激灵,他此刻才发现应时生是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它赶紧拜码头,“我,我可是应时生罩着的!”
秋白芷被医堂弟子叫出来救场,“无畏,你再不走,我等下就告你个恶意挑事了啊。”
慕煊烁冷笑,狠狠扫上一眼那还不明就里的瞎子,甩了一下袖子,大摇大摆地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