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合上剑谱,怔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来。
明明还是春天,她却想吃橘子了,也不知道集市上有没有人卖。如果有的话,她要吃最最最甜的那种。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换作三年前,她一定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让楼岳帮忙兜底的一天。
所幸今日的事还算顺利,无需再联系楼岳了,等下次见到凌知许的时候,得把那两封信从他手里要回来。
大抵是剑谱看得久了,困意顺着背脊爬上来,使得路昙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她小心翼翼地剑谱放到枕头下,翻身躺回床上。
既然已经找到了大师姐练过的剑谱,那她是不是也快找到大师姐了……
倘若大师姐当真不愿回逍遥门,她又要怎么办呢?
路昙紧闭双眼,莫名开始恐惧那一天的到来。
那日与凌知许谈起大师姐时,她便明白了,她追求的不过是一个回答,一个足以说服她的回答。
她想亲口问一问大师姐,当年为何会义无反顾地离开?一切尘埃落定后,又为何迟迟不愿归来。
难道在大师姐的眼中,都京是比逍遥门还要自在快活的地方么?
半梦半醒间,屋外的风似乎更烈了。
仿佛裹挟着一种莫名而来的愤怒,一下又一下地撞着窗户,搅得路昙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又一阵呼啸过后,路昙收在被子里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真是吵得人不得安宁,难道她回屋后忘了将窗户关严么?
路昙内心挣扎了好一阵儿,最终还是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走到窗户旁仔细检查起来。
窗户关的很紧,连一只蚂蚁都爬不进来。既是如此,又怎会出现那样的声音?
路昙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黑黝黝的袖箭倏地从窗外射进来。
路昙闪身避开,背脊旋即升起寒意。
——谁要杀她?!
她才下山不久,不曾与人有过什么恩怨,为何会引来杀手?
外面的杀手似乎没预料到这一招会失手,怔了一瞬才想起手上还有多余的袖箭可以补救,又向屋内接连射了几支。
路昙一手银鞭扫过,将袖箭悉数斩落,旋即怒道:“谁!”
回答她的是一阵更猛烈的风声。
路昙瞪起双眸,“哪来的蠢货,一个人就敢跑到姑奶□□顶上撒野。”
她扬鞭破窗,勾起地上的袖箭朝那杀手所在的方向劈去。
那杀手身形微晃,头也不回地向后跑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路昙准备追上去,镯子轻轻地撞着手腕,她眉头微蹙,身形微微一顿。
这种情况应当知会凌知许一声,但眼下属实无暇分身了。
路昙跃向窗外,迅速追了上去。
*
风雨欲来,树影摇动。
那杀手逃离的速度很快,看起来又很熟悉都京城的布局。他几次三番地钻进小巷子里,妄图利用狭窄的地形甩掉路昙。
但路昙就像已经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无论他跑向何方,都对他紧追不放。
她甚至觉得,两人当下的处境莫名倒置了过来。。
冷冷的风拍在路昙的脸上,让她困意全无,意识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位突然造访的杀手手法极其精准,可惜遇上的人是她。
但她方才反应若是慢上半拍,喉咙便会被那支袖箭径直射穿,从而血溅当场。
这样的杀人手法,让她联想起曾在松涧镖局和百花山庄经历的事情。
他会是奈何楼派来的人么?
眼看那人就要跑出小巷,路昙心底不禁升起躁意,巷外是一片树林,要是让那人进了林子,便不好再追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倏地在巷口站定,静静地回望路昙。
就趁现在——
路昙起势猛冲,手中银鞭化作出水长龙,飞速向对方腰身缠去。
对方立刻后跃,却还是挨了一记重击。
见他步伐稍显踉跄,路昙愈追愈紧,逐渐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杀手背对着月光,身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成熟男人,更像是初涉江湖的少年郎。
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在漆黑的兜帽里,路昙借着出招凑近,也只能看到他白皙的下颚,犹如刀削般流畅分明。
路昙握鞭的手乍然顿在了半空——怎么会呢,她竟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也是这一瞬,让对方抓到了机会,局势瞬间逆转。
他舍弃袖箭,掏出腰间藏着的匕首,毫不隐藏自己的锋芒。
寒冽的刀光接连在路昙眼前闪过,直逼得她不得不回退几步以求周旋。
惊心动魄间,路昙骤然瞥见附近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坛子。
她眼中一亮,立刻挥鞭勾起,狠狠地砸向那人头顶。
罐子“砰”地一下炸开,碎裂的陶片到处乱飞。罐子里面还存着些雨水,那人躲闪不及,衣襟很快被打湿了一大片。
或许是为了行动方便,即使夜里还有些冷,他也穿着单薄的衣服。
衣料被打湿后,绣在上面的蝉纹便凸显了出来,隐约还能看见他身上凹陷的疤痕。
路昙双眸微眯,抡起鞭子甩了过去。
银鞭纤细,但在她的手里,却比刀剑还要锋利。因为它不再是一件武器,而是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他躲,她便迅速追击,不留下一丝空隙。
路昙灵动而自如地穿梭在小巷里,每一招每一式都快得令人看不清鞭影。
一阵巨大冲击过后,路昙收回鞭子,缠到自己的小臂上,旋即冷冷地望向被她甩进巷子里的人。
比起方才,他的身上已然多了几道明晃晃的血痕。
路昙目光扫过那些痕迹,心中忽然产生了莫名的古怪感。
这少年郎的武功虽在她之下,却并非弱到连她的一招都接不住的程度。好几次他分明有机会可以避开,却还任由她的鞭子砸到身上,留下了累累伤痕。
难不成这少年郎其实是个疯子,靠挨打来寻找刺激?
路昙荒谬的想法很快便随着巷外吹来的冷风散去。
先前还略显颓败的少年郎忽然挥舞着匕首,直奔路昙而来。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为求生存,不得不迸发出全部的力量。
可这拼尽全力的一击,只堪堪从路昙绷紧的银鞭上擦过,在漆黑的夜里溅出一抹刺眼的白光。
路昙回身一扫,终于打掉了对方的兜帽。
保护得这般紧张,也不知兜帽下会是怎样的一张脸,而且她总要弄清楚是谁想杀她。
然而还没等路昙定神去看,那少年郎飞快地转过身,避开了她的目光。
路昙嘲讽道:“真是好笑,做得这样的事,却不敢见人?”
那少年郎并不理睬她,他急匆匆地奔向巷口,仿佛恨不得能一瞬消失在路昙的眼前。
“休要逃!”
路昙立刻追了上去。
她刚踏出巷口,漫天的纸钱四面八方地向她扑来,像是一场猛烈的大雪,降临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
白纸钱,黑蝉衣,他果然是奈何楼的人!
路昙反手挥鞭,将贴近眼前的纸钱打飞,倏地停下了脚步。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但以她的实力,依然可以分辨出混在其中的脚步声。
一人、两人、三人……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停在前方不远处。
路昙唇边浮现出一抹嘲弄似的笑。
除了她一直追着的那个杀手以外,来到了这处巷口的,居然足足有十个人!
她到底闯了什么祸,竟有这么多人为杀她而来。
打,还是跑?
此刻已容不得她选择。
新来的十个人皆戴着各色羽毛制成的面具,手上都拿着一把剑。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沟通,只服从兜帽人的号令,迅速将路昙包围在其中。
路昙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最不怕的便是打架了。
于是,路昙活动了下筋骨,朗声道:“你们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这十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只迅速地交流了眼神,最后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被路昙伤得不轻的少年郎。
沉默许久,少年郎朝其余十人打了个手势,他们忽然动作起来,没一会儿便换了个阵型。
路昙心道不好,他们难道想用剑阵困住她?
以往在逍遥门的时候,她也曾与几个师姐练习过剑阵。
组成剑阵的人越多,剑阵的威力便越强。
譬如衡阳宗的四象阵,四人驻守在青龙、白虎、朱雀、宣武四个方位,施展衡阳宗的《衡阳剑法》,从而达到攻守兼备的效果。
而问天宗的天玄地卦阵,则是要求五人以五行为基准,施展出五种不同的剑法,在混杂中迸发出全新的生力,造出横扫千军之势。
不过剑阵能否成功,最关键的还是组阵之人相互的配合,人数多了或许更容易出现纰漏。
但无论是问天宗的天玄地卦阵,亦或是衡阳宗的四象阵,所需的组阵人数都不算多。
而此刻,她的附近却围着整整十一个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阵,能用得上十一个组阵之人?
路昙心底顿时生出一种不确定感。
她脚下踩着的仿佛不再是路,而是一层薄薄的雪,在寒凉的月光下逐渐融化消散。
狰狞的剑声响彻在路昙耳畔,仿佛要将她拉回到那个可怖的梦魇中。
路昙死死地咬住下唇,目光紧盯着四周的动向。
剑阵起势需要时间,眼下她以少敌多,若是剑阵成了,便再难搏出一线生机,她绝不能让他们顺利组成剑阵。
路昙叠鞭抡起,银鞭飞速前冲,朝着其中身形最高大之人刺去。
就在银鞭即将触及他的刹那,路昙手腕一翻,乍然收鞭,转而取出一根蚀骨冰针注入内力,随即射中那人后下三寸。
不是喜欢捅人脖子么?
今夜便让他们尝尝,被人捅脖子是什么滋味!
本周更新结束啦,大家周四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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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